坑底居民

最終話,還好是HE(拭淚)


夜航船(来自 爱锋X):







[全职][周翔]雪白透亮(完结)



第六章 愿你别蹉跎


孙翔人生中的最后一个赛季始于一个雨天,对手是越云。他坐在大巴上看窗玻璃上圆圆的雨滴,不知怎么就想起他刚进职业圈的事情。那时候他刚中考完,根本没怎么想高中的事,就一头扎进了训练营。到达越云俱乐部的那天,恰好也是个雨天。

越云是个很小的俱乐部,给正式队员的设施也就那样,更不用说训练营了,但凡一个像样点的网吧,都比越云的训练室要敞亮,就连电脑也只有七台,弥漫着一股老旧电线的金属味。斑驳的墙上贴着红色的战队海报,海报上写着雄心壮志的标语,让人很难联想到这是一个几乎没有进过季后赛的战队。在孙翔看来,越云就像是一个随和的老人,亲切、懒散、而有点抠门,肚子里有很多大道理,面对命运却毫无抗争的斗志。

这就是他荣耀的起点。

离开越云之后的很多年孙翔都没有再怀念它。对于他来说越云不过是一块起跳板,还是质量不太好的那种。然而此时,在这辆开往越云的大巴上,孙翔忽然觉得往事历历在目,好像就在隔壁的那一条车道上,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里面坐着十七岁的他和他的狂剑士,冒着风雨向赛场驶去。

十七岁的时候他个子已经长得很高,长手长脚,在狭小的面包车内有些伸展不开,所以一般都让他坐在副驾驶上。他甚至还记得那时的司机姓赵,年纪不小了,在越云干了五年,见过不少职业选手,第一次送孙翔去比赛场馆的时候,一路都在给孙翔打气。后来孙翔去嘉世,也是他一路把孙翔送到飞机场的。临走的时候,赵师傅特别舍不得他,却又挺为他骄傲,他拍着孙翔的肩膀说:“加油,眼看我们越云也要培养出一个冠军来了。”

孙翔听了这话笑得特别开心,好像冠军已经近在咫尺。

他说:“放心吧,一定拿下。”


轮回的大巴缓缓驶入赛场的地下停车场。孙翔下车的时候特意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发现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在给战队预留的车位上停着一辆中巴,上面还贴着越云的队徽。当初的转会费搞不好就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孙翔心想,如果真是那样,倒也挺不错的。

他转过头,带领着他的队员们走入他最初的赛场。


周泽楷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陈旧的账号卡。他将账号卡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刷卡登陆游戏。

登陆界面上出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神枪手,装备平平,也没有穿风衣戴礼帽。去年荣耀已经开到80级了,神枪手却还停留在70级。这是周泽楷的第一个账号。周泽楷退役后基本没有再打过荣耀。曾经朝夕相伴多年的东西一旦放下了,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熬。这段时间他工作少了,人也清闲了下来,才重新捡起了游戏。

他点了一下登陆。熟悉的音乐响起,神枪手出现在了主城里。来来往往的玩家从他身边经过,如同现实世界一样繁忙。他检查了一下角色的状态和任务栏,决定先去给这个过时的神枪手满个级。

周泽楷小时候曾经看过一个钢琴家的访谈。钢琴家说他曾被囚禁了数年,这数年间他一次也没有弹奏过。然后他重获自由的那一天,他走入一个房间,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台钢琴。他以为自己会变得生疏,需要很多的练习才能重新回到音乐的世界里。但是他颤抖地将手放在了琴键上,第一个音符迸发,随即旋律就源源不断地在他的手下流泻出来,好像数年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并没有改变他分毫。

原来真的会是这样,周泽楷想。

他的手指几乎是自动地在键盘上移动。虽然操作的精度已远远不及当年,但多年训练养成的意识和反射都还在。有些操作他甚至要迟一秒,才反应出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这是沉淀在他骨子里的东西。说是天赋也好努力也好。这么多年过去,依然没有什么能将它带走。


神枪手在老区,没满级的角色不多。周泽楷看到有人邀请组队就接受。没人的时候自己打也挺快。打了一个上午,他决定歇一歇。就在这时有个战斗法师向他发了一个组队邀请。

周泽楷迟疑了一下,点了接受邀请——这个战斗法师名叫千叶之秋。

周泽楷本来想再找找和战斗法师配合的感觉,结果对方却是个十打十的菜鸟,一路各种引怪摔跤,死了无数次。起初她还在聊天频道刷各种问题虚心请教,到后来手速实在跟不上,干脆开了语音和周泽楷聊起来。周泽楷一听声音,发现对方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子,而且没几句就暴露出她还在读初中的事实,本来的郁闷也都烟消云散,权当是在照顾亲戚家的小孩子。

好在初中生虽然小白,但悟性还算不错,反应也快,周泽楷只带了一个半个小时,就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只是小姑娘跟他熟络起来后,话也就越来越多,不禁让周泽楷想起了黄少天。

“你怎么光打字不说话?”打着打着女孩子问。

“感冒,嗓子痛。”

“这里怎么才能绕开那个怪?我觉得我没跳错吧?”

“左边缺口。跳两次。”

“天啊你太厉害了!枪神大大!”

“……”

“枪神大大你看我ID是不是很帅气?”

“帅。”

“我是从一叶之秋想到这个ID的。你知道一叶之秋吧?”

“知道。”

“我就觉得孙翔特帅,可惜最近电视都不太转播比赛了,周围同学知道我喜欢孙翔,还都嘲我过时呢。况且上赛季也只进到四强吧。”

“……”

“怎么了,你不喜欢孙翔吗?”

“很喜欢。”

“真的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粉他的啊?”

“很早以前。”

“我可是今年才知道他的呢,以前我都没关注过荣耀。听说好几年前大街上都挂着他的海报。”

“是。”

“听说他以前跟别人搭档的时候风格和现在差很多,打得犀利又漂亮……不过我也看不太懂啦。反正网上都喷他说比当年差远了,手速不行反应不行什么都不行,就靠着斗志在硬拼,这么赖在场上,还不如退役算了。可我看他战绩至少不差啊。”

“……

“其实我还见过孙翔本人呢,羡慕吧。”

“?”

“就有一回我路过俱乐部,在他们俱乐部对面的便利店里看到他在买东西,一大堆都是零食。他真人比电视上还帅。我去找他要签名他还挺高兴的,还给了根棒棒糖我。”

“巧克力味?”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其实他的搭档也很帅的,你知道吗?叫一枪穿云的那个。”

“周泽楷。”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光记得两个一了。也对,你是神枪肯定知道的。”

“嗯。”

“要是还有机会看到他们现场比赛就好了。真可惜。”

女孩那边传来点成年人的声音。好像是家里在叫她去吃饭。

“吃饭去。枪神大大下回再聊啊。”

“嗯,拜拜。”

千叶之秋下线之后没多久,周泽楷也退出了游戏。他摘下耳麦靠在躺椅上,发现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聊孙翔的事情。那女孩子关于孙翔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在脑中再重复一遍。


自那个冬夜以后,他们几乎没有再联系过,只有在生日的时候互送了礼物,节日的时候简单地问候了一下。周泽楷相信他们之间的约定。因此他们决定在那之前将这段关系冻结起来,一切似乎就不会变得更糟。

周泽楷以为过一段时间他就会特别想念孙翔。结果却发现停止联络这件事并没有对他的生活产生什么负面影响,他们不吵架,也不为对方难过了。这反而让周泽楷有些如释重负。他甚至觉得过去那么多年两人在一起的日子是一层半透明的雾气。吹散之后,他的生活还是一样。

但刚刚那个女孩问他,你喜不喜欢孙翔的时候,周泽楷依然不假思索地打出了答案。

“很喜欢。”

原来是这样。

周泽楷恍然大悟。这原来并不是一件需要他思考的事情,甚至不容易被感知。因为他们已经过了需要靠甜言蜜语和肌肤相亲来维系感情的时节。就好像那个钢琴家的故事里所说的那样,这一切都不再会因为长久的隔离而生疏。

荣耀和爱情对他们来说都是这样的——以为自己正在远离,实际却变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地陪伴着他们,往前走去。


同一天的晚上,训练结束后孙翔跟其他队员一起去饭堂吃完饭。空荡荡的食堂正中居然坐着一个人。孙翔远远地一看到那个人的身形,就站在那不动了。后面的小队员们一时没认出来,还嚷嚷了一句:“谁啊?新来的行政人员吗?”

男人站了起来,摘下帽子,对他们和善地笑了笑。“孙翔。”周泽楷说。

这下就连从没见过周泽楷本人的新队员都认出他来了。轮回至今仍然随处能看到他的海报。队里人见他脸的时间比见自家亲人的时间都要多。

“周队!”几个大胆子又活泼的年轻人立刻围到周泽楷身边开始自我介绍,顺便近距离接触一下偶像。孙翔在旁边傻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伸手把人给拨开,将周泽楷解救出来。

“吃饭了吗?”孙翔问。

“没。”

“正好,你有几年没吃过食堂了吧,今天和大伙一块儿。”

周泽楷点了点头。

孙翔揽着他的肩膀大摇大摆地去点菜。他点了番茄炒鸡蛋,红烧鸡腿和炒青菜。周泽楷要了一份牛肉炒西兰花和腐皮卷。别的队员也七嘴八舌地点了一堆。没过一会儿菜端上了桌,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周泽楷自然成了饭桌上的主角。有人问周泽楷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回轮回。周泽楷说就是好久没回过了,想看看。又有人问周泽楷退役之后发展如何,问着问着就八卦到了各种女明星。“楷哥楷哥,”小队员很快改了称呼,“你近距离观察过你有发言权,你觉得我女神她到底是不是整容的啊?”

周泽楷居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鼻子……可能整过。”他谨慎地说。

小队员一脸梦碎的表情,还想再问什么,孙翔终于忍不住了。他黑着脸说:“让人吃饭。”

小队员嘤嘤地回去扒拉自己的饭碗。“没关系。”周泽楷说。

于是两分钟后又有队员卷土重来问起了八卦。孙翔也管不了他们,又不好加入八卦大军,只好闷头吃饭。


饭后孙翔借着送他的机会,才把周泽楷单独拉到一边,七拐八弯地把他带到一个僻静的走廊里坐了下来。

“干嘛突然过来了,吓我一跳。”孙翔说。

“不高兴?”

“高兴啊。”孙翔轻轻地说。走廊昏黄的灯光暖洋洋地映在他的脸上。夜风把他的留海吹得乱蓬蓬的,看上去特别孩子气。

周泽楷忍不住帮他理了理头发。“今天……有人提到你了。”他说。

“谁?”

“网游里。”

“哪个队的?”

“不是……是初中生。”

周泽楷将女孩子的事情跟孙翔复述了一遍。孙翔切了一声:“这种小女孩根本什么都不懂。”

周泽楷心想,那你还给她糖吃了呢。

“你笑什么。”孙翔问。“你今天特不正常你知道吗?”

“嗯?”

孙翔歪着头打量他。他觉得奇怪,今晚的周泽楷特别温柔,也特别好看,就连眼角的细纹都让笑意变得更加柔和。这种温柔和好看对孙翔来说有点新鲜,带着什么魔力一样,让他好像浸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孙翔纳闷地凑上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周泽楷顺势也把头往前靠了点,亲了亲他的嘴唇。

孙翔好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

“靠,你今天真的有问题。”孙翔咕哝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只是接个吻,两个人都会觉得有些难为情。

“什么?”

孙翔连忙伸手蒙住他无辜的眼睛。“不许这么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泽楷由着他去,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翔很不甘心地叹了口气,说:“去我那。”


孙翔的宿舍和几年前看上去没有什么差别,乱得一塌糊涂,连地板上都没多少空地,周泽楷只来得及扫视了一下,就被孙翔扑上来按在了门板上。刚刚纯情别扭的氛围瞬间被一扫而光。孙翔吻他吻得够了,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十分困惑地说:“你这个样子怎么会不讨观众喜欢呢?”

这种问题周泽楷当然也想不明白。好在孙翔也没有继续纠缠这个。他再不会看气氛也知道这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他们拥抱着,一路磕磕绊绊地滚到了床上。周泽楷习惯性地拉开床头柜抽屉往里摸。抽屉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孙翔这才想起来:“没套没润滑。怎么办?”

周泽楷考虑了一下,还是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孙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解开孙翔的裤子,弯下腰,将他含在嘴里。

孙翔刚刚那一秒的遗憾瞬间化为了惊惶。

周泽楷脸皮薄爱干净,平时很少肯做这种事。技术这么多年简直毫无进步。但只要低头看一眼周泽楷低垂的睫毛和潮红的脸颊,孙翔就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他咬着手背,心里嘀咕着,不知不觉爽得连大腿都痉挛了起来,甚至没来得及抽出,就射在了周泽楷嘴里。周泽楷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糟糕。孙翔不管自己还喘着,赶紧挣扎着爬起来,从床头的纸巾筒里拽出一大把纸巾糊到周泽楷嘴上。

“下次不许这样了啊。”他严肃地说。

“呃……不舒服?”

“不是。你别问了。”孙翔红着脸,拿着一团纸巾奋力地擦着周泽楷湿红的嘴唇,力气大得几乎能磨下一层皮。周泽楷痛得哼了一声,孙翔才知道停手。

周泽楷好像明白了孙翔的想法。他摸了摸孙翔的头,“没关系。”

“周泽楷你今天真是吃错药了。”孙翔慌慌张张把人按进自己怀里,不敢看周泽楷那双湿润的眼睛。一切都这么好,搞得他又怀疑自己在做梦了。不比周泽楷刚走那会儿,近一年来他已经很少梦到周泽楷,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才放松了警惕。

“周泽楷。”孙翔小声说。

“嗯?”

“今晚别走了。”

“……”

“大不了我也帮……帮你一回。”

“……”

“说话啊周泽楷。”

“好,不走。”

“我锁门了。你想赖账也没门。”

“……”

宿舍的床要挤下两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着实有些艰难,逼得他们必须亲密无间。好在在这件事上他们已经十分有经验,能互相配合着尽量让对方躺得舒服。孙翔和他抱了会儿,突然说:“你不是会唱歌了吗,来唱首?”

周泽楷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朵根,他窘迫地摇了摇头。

“别不好意思。”孙翔傻笑着逗他,“来,走一个。”

周泽楷走投无路,只好堵住了他的嘴。

这天他们乱七八糟地折腾了一晚上,到了早上,孙翔也没搞清楚周泽楷为什么突然来找他。他觉得周泽楷的心里应该是想明白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才整个人都变得焕然一新。但周泽楷不说,那也就随他去吧,孙翔特别宽宏大量地想。

跟往常一样,他没周泽楷想得那么深远,却也因此而更加死心塌地。


之后他和周泽楷又见了三五次。起初还是在俱乐部,后来觉得影响不好,就改到了家里。但其实和过去两年一样,两个人聊的事情依然天南地北,基本上一个说另一个只能干巴巴地听,听完了也就是一知半解。不见面的时候也基本不急着联络。只是在一起的时候,周泽楷心情好像一直不错,总是笑眯眯的,连带着孙翔也觉得和周泽楷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轻飘飘的跟喝多了似的,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多想,就觉着他们可以这样一辈子过下去。

孙翔冷静下来之后就发现他们这样其实挺奇怪,既像是在谈恋爱,但又好像彼此都卸下了恋人的担子。他参不透其中的玄妙,久而久之却被周泽楷的笑容洗脑洗了个透彻。

他也开始奇怪他们以前为什么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闹不愉快,以至于到了差点分手的地步。


季后赛前,孙翔把周泽楷叫出来,在他面前立下军令状说,不拿下冠军就再也不见他了。周泽楷知道他是玩笑话,但也严肃地配合他说:“一言为定。”

于是总决赛最后一场前,孙翔托人给周泽楷带了一张票。周泽楷想了想,还是去了。在包厢里他遇到了几个熟面孔,包括江波涛、方明华、吕泊远,还有和孙翔同期的几个选手。他们都是被孙翔邀请来的,互相打了一个照面,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小孙这是告别演出吧。”江波涛有些伤感地说。

其他几个人表示同意。江波涛特意又问了周泽楷一句:“小周,你说呢?”

周泽楷摇了摇头。“不知道。”

江波涛察觉到有点不对,挪近了一点,凑到周泽楷耳边小声问:“和小孙最近怎么样了?”

周泽楷说:“还好。”

江波涛看他有些一言难尽,也没好追问下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泽楷几乎比在场上还要紧张。这种紧张的氛围甚至感染了其他人,包厢里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只有在团队赛一枪穿云被率先击杀出局的时候才发出了几声惊呼。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周泽楷。

周泽楷盯着赛场中央,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仿佛是一座雕像。

场上的角色在不断地减少,幸存的角色们血线也在不断地往下滑。其实这并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比赛,轮回打得一板一眼,并没有出现什么激动人心的场面。只有机械而精准的厮杀在不断地持续,虽然依然惨烈,但却让人看得有些困乏。

原来现在的孙翔是这样的,周泽楷想,朴实取代了华丽。留下来的唯有一颗单纯的求胜之心。

“能赢的。”江波涛看他脸色不太好,在一旁安慰他,“场上轮回形势还是明显占优啊。”

周泽楷点点头。

事实证明,江波涛的判断是正确的。


孙翔从比赛席中走出来的时候,轮回的全体队员和他站在一起,开始向观众致意。孙翔第一次望向了包厢的方向。周泽楷觉得他在看着自己。孙翔盯着这个方向看了一秒、两秒……然后笑着说了几个字。

大家都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就连周泽楷也一头雾水。

江波涛机智地分析了一下嘴型。他觉得孙翔说的是:“重新开始吧。”

大家还是不懂这句是什么意思。只有周泽楷知道江波涛没说错。


颁奖典礼完了以后包厢里的人一窝蜂涌到了休息室里。

“不是我说,联盟现在的冠军怎么这么寒酸。”刘小别抱怨着拿起孙翔的冠军戒指,“我怎么觉得今年这戒指连金都没镀啊。”

唐昊接过戒指掂了掂,“肯定没镀。”他斩钉截铁地说,“撑死了是黄铜的。”

“拿回来,弄丢了你们拿真金的赔都赔不起。”孙翔说。队员休息室里一下子挤了太多人,他觉得呼吸都有点不畅。

唐昊还在发表赛后点评:“你打得还成,用刺客的小鬼也还成。但一枪穿云一开始就该盯死对方那个阵鬼,现在这么打太险,刚刚周泽楷脸都吓白了。”

他这一说倒提醒孙翔了。孙翔伸长了脖子说:“周泽楷呢?”

周泽楷还在奋力地从门口挤到他身边。方明华赶紧分开人群把他解救了出来。刘小别和唐昊一看周泽楷来了,拔腿就跑。

“撤了,不想看你们俩腻歪。”刘小别说。

“滚。”孙翔没好气地轻轻踹了他一脚。刘小别敏捷地闪开。

周泽楷终于挪到了他身边。

“祝贺你。”周泽楷说。

孙翔大笑着扑上来,把他拽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地拥抱他。

“我做到了。”他说。

周泽楷拍拍他的背。“我知道你行。”

他们这样抱了一会儿。孙翔想起还有别的事,才撒了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身边的方明华,“明华哥,帮我开一下我的储物柜。里面有张A4纸,你拿给江副看看,让他帮我斟酌斟酌。”

“是什么?”

“哦,是我的退役声明,一会儿发布会要用的。”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江波涛问:“小孙你决定了?”

“嗯。”孙翔心满意足地看了周泽楷一眼,“就这样吧。”


在记者会背了一遍声明,回俱乐部解决了手续的问题的事情,孙翔就这么风平浪静地退役了——一来是因为意料之中,二来也是整体名气下滑,总之关注度远不及周泽楷当年,干净利落,毫不伤感,省却了他不少麻烦。

弄完了这一桩大事,比起考虑今后的道路来,他决定先回一趟家。

将近一年半没有回家,孙妈妈一见到他就一脸心疼地说他瘦了,一副他在战队里受了虐待的样子。就连孙翔爸爸也凑过来感叹道:“电视上看没觉得瘦了啊。”

家里的摆设布局都有了细微的变化,踏进家门的时候孙翔都觉得看哪哪别扭,好在饭菜的香气还是熟悉的。抱着让孙翔一口吃成个胖子的目的,孙翔妈妈烧了一大桌子孙翔爱吃的菜。孙翔心想以后也不用管什么公众形象了,索性就放开了肚子吃,一顿饭下来撑得只能在沙发上挺尸。

孙爸爸坐在沙发那一头戴着眼镜看新闻联播。内容还是老一套。孙翔小学的时候就看腻味了。但这次他居然没有钻回房间玩电脑,而是陪着自家老爹看完了三十分钟的节目,中间还互动了几句。

没过一会儿孙妈妈洗完了碗,到客厅一看到他们俩这幅德行,就指着孙爸爸说:“翔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怎么都不关心一下,就知道看新闻联播。”

孙翔懒散地摊在沙发上。他说:“没事,我现在除了撑得慌。其他都特别好。”

孙妈妈还不放心,又拉着孙翔,把轮回的饮食作息战队情况都摸了个一清二楚。她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和小周怎么样了?”

孙翔半晌没吱声。孙妈妈和孙爸爸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孙爸爸咳嗽了一声,“呃,分了?”

“说什么呢!”孙翔跳了起来,“没分,以后也不分。”

“好好好,”孙妈妈赶紧把他摁了下来,顺带指责了孙爸爸一句,“你也真是的。”

孙翔吸了口气,说:“爸,妈。”

“怎么了?”

孙翔说:“周泽楷他说,想来见见你们。”


周泽楷说:“我想去见他的父母。”

周爸爸扶了扶眼镜,严肃地盯着周泽楷。小时候周泽楷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周爸爸如果不同意,只要这样看他一会儿,周泽楷就会乖乖地不再问了。

但周泽楷这时候只是稍微顿了顿,又无畏地说了下去。

“我喜欢他。”

“只有他。”

“不会有别人了。”

“我想和他……一直过下去。”

“他真的……真的很好。”

周泽楷实在想不出词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感到胸口以上锁骨以下一阵一阵地泛着酸。因为这么艰难也要说出来,所以每个字都必须是真的,不掺半点水分。

周爸爸一反常态地没有打断他。他的儿子这辈子第一次站在他面前,如此坚决地对他说这么多话。他听完以后,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来点上。

周泽楷一言不发耐心地等着他。这样的僵持仿佛要持续一辈子。但也可以只是一根烟的时间。

周爸爸最终将烟头摁碎在烟灰缸里。

他说:“去的时候,带点礼物。记得要礼貌一点。”


周泽楷是在从机场到家的路上把整个过程告诉孙翔的。孙翔还听完一脸不相信。

“你真说服你爸了?”他瞪大了眼睛。让周泽楷去说服别人,听上去简直像是天底下最稀奇的事情。

“真的。”周泽楷说。

孙翔哑口无言了半晌,才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明华哥说的还真对!”

“?”

“‘相信爱的力量啊。’”孙翔眉飞色舞地说,“你忘了?轮回首席恋爱大师方明华,以前常常这么教导我们的。”

周泽楷记起这么一回事。他甚至还记得那是在第十赛季的总决赛赛场上,那么紧张严肃的场合,他们还能一直这么嘻嘻哈哈的互相开玩笑。轮回真是个神奇的队伍。

“你是见过大世面的,这会可别紧张,我爸妈可比你还紧张呢。”孙翔说。

“嗯。”

“我爸妈老抱怨我太闹心,你这么懂事,他们准会喜欢你的。”


事实证明,孙翔对自家爹妈的喜好还是比较清楚的。周爸爸给周泽楷提出的“双礼方针”(“带礼物,有礼貌”)也是比较靠谱的。周泽楷出手迅速,雷厉风行,只花了一个下午就让孙家爸妈的思想态度完成了从“勉强接受”到“祝福你们”的转变。

势头简直有点过好。眼看话题就要从周泽楷的家庭情况延伸到领养孩子的问题上了,孙翔感到一阵头痛,赶紧喊了停。


当晚周泽楷在孙家留宿。考虑到是第一回登门拜访,周泽楷十分懂事地和孙翔分开去睡了客房。到快天亮的时候,周泽楷感到有人蹑手蹑脚地钻进了他的被窝。

“怎么了?”周泽楷迷迷糊糊地问。

“睡不着。”孙翔干脆地说。“聊聊呗。”

周泽楷随便应了一声。他还没太睡醒,反应有些迟钝。

“说说,你最近都在干什么呢?”

“……学习。”

“啊?”

“外语。”

“学那个干什么啊”

周泽楷解释了一下,说是他上次参了朋友的一个小成本文艺片,本来没太上心,结果片子居然选去了一个影展。下个月他要去一趟。

“我靠,你要当影帝啦?”

“不太会。”周泽楷老老实实地说。而且小影展也没什么好自豪的,不少人履历里都能凑出这一条来。

“没关系,就算不成,你还有我呢。”孙翔特豪迈地说。

“你……以后怎么办?”

“我早就规划好啦,”孙翔说,“我觉得还是得从熟悉的行业下手,所以开一个网吧什么的吧。其实地方我都看好了,下次带你去看看。如果开得好呢就开第二家。开成连锁的最好。”

“一定行。”周泽楷给他打气。

“我也觉得行。”

孙翔看起来自信满满的。

“其实你退役的时候我很难受。搞得我老以为轮到我自己会更要命。但现在看还行啊。”孙翔说。

周泽楷不知道怎么回应,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弄……周泽楷你好好听我说,”孙翔捉住了周泽楷的手。

“其实想想真没什么难受的,拿过冠军,还不止一回,进了轮回这么好的队伍,还有……嗯,遇到了你。”

周泽楷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在听。

倒是孙翔先扛不住了。“不行,太肉麻了,被子再给我点。”

周泽楷让出一大半的被子给孙翔,把他裹得像个花卷。

“幸亏那个时候你拦着没让我退。”孙翔说,“谢啦。”

谢什么呢,周泽楷苦笑着想,该说点什么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周泽楷下定了决心。他环住孙翔的腰,感到孙翔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轻轻地蹭着他的胸口。周泽楷感到痒。可甚至连这种痒意都是幸福的。躺在他怀里是他最好的朋友和兄弟,也是他的爱人。

他凑近孙翔的耳朵,小声地说了几个字。

孙翔不知道是乐坏了还是吓坏了,居然呆呆地看着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周泽楷有点小失望。不过他并不泄气,鼓足勇气又说了一遍。

孙翔这回终于回过神来了。“我……我知道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就照你说的办。”

“我记性很好的。”孙翔补充道,“想反悔也没门了啊。”

“不反悔。”周泽楷说,“一辈子。”

大概是太不适应周泽楷说情话的模式,孙翔忍不住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到了周泽楷的颈窝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开了冷气的房间格外舒服,再加上松软适度的棉被,格外适合回笼觉。刚刚还号称睡不着觉的孙翔不消一会儿就睡得不省人事。

他们一起又多睡了两个钟头。再度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顺带着帮对方解决了一下晨间的生理问题,然后一前一后去洗手间刷牙。孙爸爸早起买了早饭,给他们摆在了餐桌上,他们坐下来的时候,豆浆和包子还冒着热气。


尾声


轮回俱乐部迁走的前一天,孙翔去找老板打了招呼,放他们进去转了一圈。房子里大部分的东西都已经搬走,空空荡荡的,看上去都是一个样。

“这间是我房间,旁边是你的,没错吧。”孙翔说。

周泽楷点点头。

“毕竟都住了十年,就算是搬空了也能认出来。”孙翔蹲下身,兴奋地指着墙上半人高的地方,“快看!这还有我打蚊子留下的血迹。”

蚊子血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但周泽楷还是陪他看了一会儿,导致站起来的时候都有点头昏眼花。

“都搬空啦。”孙翔说,“走,去赛场看看。”


赛场倒还是老样子。座椅什么都是好好的。孙翔拣了个头等座,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屁股坐了下来。周泽楷坐在他旁边。场馆天花板上的几扇天窗都开着,落下几缕灰色的光。今天是个阴天。

周泽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表。“修好了。”他说。

“我都快忘了。”孙翔接过手表,“你什么时候去修的?”

“去年。”

“修了这么久?”

“嗯。”

周泽楷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块一模一样的表给自己戴上。“以后我都戴着。”周泽楷说,“一直戴。”

孙翔有些诧异。转念一想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

“那我也都戴着吧。”他说。

他们看着空旷的场地,一时间没有人再出声。慢慢的有一些白色的细屑不断地从天窗上飘了下来,落在场地上。外面下起了雪。

孙翔觉得他和周泽楷现在脑中出现的应该是相似的画面。

就在他们面前的这片赛场上,一枪穿云和一叶之秋正在并肩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黑色的却邪化身为巨龙咆哮着席卷着风雪,荒火和碎霜的枪口不断迸出耀眼的火花,一闪一闪的,犹如星火,点亮着这个灰暗萧瑟的场馆。


荣耀不会就此完结。







~全文终~



叨逼叨时间:

好开心啊,终于写完了。一开始只是想好好写写小周小孙两个人日常谈恋爱,顺带治愈一下被6.5秒痛到的我自己。不过写着写着就多了起来……最后一章比第一章多了一倍的字数呢orz

跟最初的设想已经有很多不一样了。因为笔力问题有些想法没能好好表达。另外还有些没写到的内容,大概会放到番外里。(写的出来再说

因为写的都是正文完结之后的事情所以全都是私设,不好意思在文里写的太详细,只好在这里列一下时间表。

第一章是十赛季以后。标题出自《young for you》,英译中了一下

第二章是十一赛季至十三赛季。标题出自《追梦赤子心》

第三章是十四赛季末。大家去旅游的地方是夏威夷的Mauna Kea火山。标题出自《飞行员之歌》

第四章是十五赛季。标题出自《知音难觅》。

第五章是十五赛季末到十六赛季中。标题出自《雪白透亮》。

第六章是十七赛季至尾声的二十赛季。标题出自《骊歌》。

标题是Gala的歌(就是上面贴的那个啦)。正好这首歌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而电影的英文名叫《Song of Silence》,简直太合适了不是吗!(x

每章节的标题也都是出自Gala的歌词。我爱车祸现场摇滚发自真心。


顺便说这篇大概会出个本,于是又到了【没有画手跪地求封面】的阶段(。

如果赶得上魔都O的话就在魔都O

赶不上就妖都O

再赶不上就拜拜,拜拜,拜拜啦~

具体信息等有谱了再专门发布,这里先丢个天窗地址:

http://doujin.bangumi.tv/subject/36082

 


[全职][周翔]雪白透亮(5)

夜航船(来自 爱锋X):

赶紧更个新。

不出大差错的话下回完结。甜甜地完结掉它!

……忘了说江副唱得是《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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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穿过黑与荒

孙翔抬了抬眼皮。他听见有人懒洋洋地在唱歌,声音已经有点哑了。通宵唱K就是这样,前半夜大家好像猛虎扑食似的抢着话筒,到了四点左右,该喝高的喝高该睡觉的睡觉,战斗力锐减,这时候还能一首接一首地唱才是真麦霸。孙翔靠着沙发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位英雄,英雄翘着腿坐在大屏幕前的高脚凳上一句一句地唱着,格外寂寞。
哦,是江波涛,孙翔想,江副可真能扛。孙翔连滚带爬地从沙发这头摸到沙发那头,中间绕开玩骰子的睡觉的三国杀的队员若干。他摸到一个话筒。喂,喂,江副啊,他说。
江波涛回过头。
我跟你一块儿唱。孙翔坐到他跟前。
江波涛说好。
孙翔哼哼了几句,然后说,不行,这歌我不会唱。
江波涛说那你看看歌单,挑个会唱的呗。
孙翔巡视了一下歌单,摆摆手。算了,我唱歌跑调。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每次我一唱歌周泽楷那个表情,简直了。
江波涛说,你真不唱了?
孙翔:不唱了。我听你唱。
江波涛继续唱了下去:当这一切已结束,你是否失落。当我随烟云消散,谁为我难过。
孙翔多少也喝了点,人不很清醒。他呵呵傻笑了几声,举着话筒说:我就挺难过的。
江波涛不唱了,转过椅子来。难过什么?他说。
一个一个都走了,孙翔眨了眨眼睛,我也快成队里的老不死的啦。
你小心泊远揍你,江波涛说,他比你还大一届。
没事,他睡死了。孙翔扫了身边一眼。
小朋友们还醒着呢,江波涛提醒他。
孙翔眨了眨眼睛。嗯,那是得注意影响。
江波涛又说,不过老实说,小孙你也得开始考虑考虑以后的事情了吧。荣耀现在受冲击还挺大的,联赛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他说的事孙翔当然清楚——去年年初新上了一款网游,一上市就异常火爆,成功地吸引了一大批玩家。荣耀的在线人数直线下滑。一款网游,十几年时间,也该到了走下坡路的时候。这个他们都心知肚明。职业选手们都有些人心惶惶。
但孙翔还是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
江波涛见他没声了,又继续往下唱。平心而论江波涛唱歌挺好听的,属于第一嗓子让人觉着没关原唱的那一种。孙翔听着听着就又困了。
好催眠啊江副,孙翔说,你看看,整个包厢都给你整得没精打采的。
江波涛苦笑,怪我啊?
不怪你怪谁。孙翔挣扎着把话筒拿过来,我来一首,鼓舞鼓舞士气。
孙翔在点歌板上噼里啪啦摁了几下,切掉了江波涛的歌。接下来他唱了……其实唱了什么不重要,关键是整个包厢睡着了的半迷糊着的队员,全都给他闹醒了。
“队长快收了神通吧!”今年新入队的小剑客哀求道。
“嘿。”孙翔摇摇晃晃地举着话筒笑了一声,“怎么回事啊你们,多不给江副面子,都给我爬起来好好听着!”
江波涛摆摆手,一连唱了好几首了,嗓子疼,不唱了。
那就不唱了。孙翔说,放着我来。
队员们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江波涛赶紧把他拦了下来。
我来唱!为了拯救其他队员的耳朵和心灵,刚刚那个求饶的小剑客自告奋勇地抢到空档上来点歌,他冲上来翻了几页歌单,突然大叫了一声,我靠周前辈也出歌啦?

还没等江波涛阻拦,歌已经点上了。江波涛看了孙翔一眼。可能是醉得迟钝了,孙翔没反应过来小剑客在说什么。下一刻大屏幕上出现了周泽楷的脸。

孙翔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江波涛:“小孙……”

“嘘……”孙翔食指在嘴唇上敲了敲,让他别出声。包厢里的其他队员都一副垂死病中惊坐起的姿态围到屏幕前。“周前辈好帅啊!”“是啊好像越来越帅了!”“胡说还是孙队更帅!”

孙翔揪出那个乱军之中拍马屁的队员,“你说我更帅?”

“对!”

“还真敢说。”孙翔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场上也这么大胆子就好了。”

孙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他现在不笑的时候很有一点不怒自威的感觉。小队员吓坏了,捂着脑袋躲到了一边。

“对他们好点。”江波涛说,“没人给你唱红脸了。”

“知道。”孙翔把头转向屏幕。周泽楷开始唱歌了。孙翔以前从来没听过周泽楷唱歌。因为后期的缘故其实听不出来实际唱得怎么样。曲子稀松平常,词也没什么新意,就是一首口水歌。但孙翔觉得还不坏。他往后一仰,躺倒在沙发上。这个角度让他正好看不到围在屏幕前的那些个脑袋,只有周泽楷望着他,唱着廉价的情歌,画面十分美好,却不怎么煽情。孙翔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因为睡了两个钟头,走的时候孙翔精神好了很多。他把江波涛送上了的士。

江波涛说,我走了。

孙翔说,好,一路顺风。
江波涛一整个晚上都很平静,但这时候眼眶突然红了起来。他说:小孙,保重。

当然,孙翔点了点头,你也一样。

太阳升起来了。这个时节就是朝阳也能晒得人脊背发烫。孙翔目送着江波涛的那辆的士绝尘而去,然后揣着口袋,和其他队员一起往俱乐部的方向走去。

江波涛退役几天以后,肖时钦也发布了退役声明。孙翔没有去现场。他给肖时钦打了个电话。

肖时钦:“喂,孙队吗?”

孙翔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他其实没什么可和肖时钦说的。在嘉世的日子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大概是因为结局过于惨烈。他们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还好都过去了。之后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他老觉得在肖时钦心里他的形象肯定不怎么样,任性,不懂事,甚至有点傻,让人头疼。他也从未将肖时钦当做一位前辈来敬重。之后他们也没什么来往。但孙翔总觉得,肖时钦走了,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肖队,是我。”

“不叫小事情了?”

孙翔被噎了一下。“以前不懂事,你别介意。”

肖时钦:“没什么。也不难听。”

孙翔:“你……退役了?”

肖时钦:“嗯。”

孙翔:“以后一切顺利。”

肖时钦:“谢谢。”

孙翔觉得可以挂电话了。对方也在礼貌地等他先挂。孙翔这一刻突然很能理解周泽楷那种说不出话的心情。他想了想,又挤出一句:“是我要谢谢你。”

肖时钦停顿了一下,可能懂他的意思,也可能不懂。无论如何,他和善而模棱两可地说:“哪里的话。孙队你以后也要加油。”

双方客客气气地道了别。孙翔挂掉电话的时候感到既轻松又失落。他回味了那么三五秒,又晃了晃鼠标,重新回到游戏里。

送走了过去的人们,他的荣耀还要继续。

 

周泽楷的演艺事业依然不温不火。九月份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影。比起之前的客串来,这次的角色台词多了好几句。因为知道自己这方面不足,他特意提前拿了台本开始练习。好不容易回趟家也一直呆在厕所里对着镜子练习台词。孙翔窝在书房里打游戏,一个上午过去两人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孙翔心神不宁,忍不住摘下耳机听了一会儿周泽楷那边的动静。隔着洗手间的门,周泽楷声音闷闷的,也听不出有什么感情。但听内容,好像是些轻飘飘的情话。

周泽楷说:

“下雨了吗?”

“枪给我吧。”

“你会吗?我教你。”

“过来我这边。”

“他们都不算什么。”

“没有关系,还没结束。”

“你也很好。”

“等我回来。”

“不知道。”

“我爱你。”

……

孙翔听他一句一句说着。说完了又从头开始。大概是考虑到周泽楷本人的情况,台词里没有什么很长的句子。听上去挺像是周泽楷自己的发言。

孙翔忍不住推开厕所门。周泽楷正全神贯注着,被他吓了一跳,呆呆地转过来看他。

“干嘛对着镜子练,”孙翔说,“我不是在呢。”

“不打游戏吗?”

“累了,想换换脑子。”孙翔说,“知道吗,你今天这一上午跟镜子说的话都快比过去这么多年跟我说的话要多了。”

大概是这句话触动了他。周泽楷沉默了一会儿,拿着台本走出了洗手间。

 

台本只有一本,他们俩坐在床上得一起捧着看,因此脑袋靠着脑袋,一副特别亲密的样子。周泽楷刚刚对着镜子练的时候比较从容——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干。可眼下让他对着孙翔说那些台词,简直无异于一场羞耻play。孙翔念一句,他要好半天才能接出下一句来。

孙翔起初还能耐着性子等他。然而久而久之,也觉得挺没意思的了。

“到底怎么了?”他说,“对着我就说不出来了?”

周泽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愈发说不出话来。

“算了。”孙翔放下台本,“你自己好好练吧。”

眼看孙翔要回书房去继续打游戏了。周泽楷说:“你不高兴?”

“算是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孙翔觉得自己的火气来得突然而莫名,好像不小心碰翻了一锅辣椒水,烫得人想跳脚。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周泽楷握住他的手,让他重新坐了下来。

“告诉我?”周泽楷说。

周泽楷一直都脾气温和,也很有耐心,和孙翔截然相反。这是孙翔喜欢他的地方。但是今天,就连这样的温和也让孙翔心里毛毛躁躁的。

“你其实不喜欢这一行吧。”孙翔说,“根本就不适合你……”

一秒之后孙翔后悔了。

他看到周泽楷将台本攥了起来,细长的手指在纸张上捏出了褶皱。周泽楷有些受伤地看着孙翔,眼神依然是柔软的,不带一丝责备的意味。但孙翔被他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心里却忍不住酸痛起来。周泽楷不会做错,他是个聪明人,他的选择都有他自己的理由。孙翔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即便有怀疑和不满,他也要用这个念头将它们压下去。他这么做是为了他自己。

孙翔叹了口气,别扭地搂住周泽楷的肩膀。周泽楷身体僵硬着不肯靠过来。孙翔拗了几下没成,心里的火又冒起来了,干脆不理他,一头栽到了床上。

不管了,会发火估计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也许睡一觉就好了,孙翔简单粗暴地想,他们两个人难得见一回,他至少不应该对周泽楷这么粗鲁。

孙翔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泽楷,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一起卷了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和正在发生的一切简单粗暴地隔离开。周泽楷坐在床的边上。孙翔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伤心。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周泽楷,越发急火攻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感到周泽楷靠近他,摸了摸他露在被子外的头发。周泽楷可能以为他睡着了。每一个动作都十分谨慎,生怕惊动了他。

“我不知道……”周泽楷低声地,迷茫地说。

孙翔感觉心脏都要停了。周泽楷坦言失败这件事,居然比孙翔想象得还要难以接受。周泽楷在孙翔的旁边慢慢躺了下来。孙翔听到他翻动那本台本哗哗的声音,还有一些轻轻重重的气声。他想周泽楷会不会在默念那些台词,也许还面朝着他。而且每说一句,都要停一停,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孙翔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一样刺痛,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突然有点想哭了。柔软的棉被好像一堵墙,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却谁也不能伸手去抱一抱对方。

这样的僵局也许持续了几个钟头。孙翔几乎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最后周泽楷要去工作,临走之前把他弄了出来。他不知道孙翔是睡是醒,只是亲了亲他满是汗水的额头。

“我走了。”周泽楷说,“再见。”

很久以后这部电影上映,孙翔一个人去偷摸着去看了。因为不是什么特别卖座的片子,影院里面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周泽楷戏份不多,演的是一个英年早逝的警官,大多出现在回忆里。孙翔看着他一句一句地说那些他背过的台词,对方是一个可爱的女演员。演技和周泽楷一样生涩。故事很浪漫也很感伤。

神经一向有点粗的孙翔都有点触动。他突然明白那场怒火的根源。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话。可是六年过去,在这个漆黑的影院里,他才是第一次听见周泽楷这样对他说。



这样的不欢而散多了,伤害一点点积攒了起来。他们也愈发小心和疏远了起来。就连孙翔有时候对着手机,也不知道能对周泽楷说什么。好像每一句话都能埋下不稳定的因子,虽然都没有恶意,但总是刺伤对方,或者让自己憋屈。加上江波涛走了以后孙翔就得自己主动和队友,特别是新加入的小队员们联络感情,也不太顾得上周泽楷怎么样了。周泽楷给他的信息他有时候看一眼不知道怎么回,就放着了。等和小队员们聊完了再回头,周泽楷已经和他说了晚安。

慢慢地周泽楷也就不大主动和他说话了。他们彼此都有了新的朋友,新的挑战,一个徐徐展开的,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他正在从孙翔的生活里一点点的消失。而孙翔对于他,也是一样。

 

周泽楷退役之后很少看联赛直播。偶尔跟进一下赛况,多半都是因为孙翔。他没想到今年以来他看的第一场比赛,居然是在跟合作的工作室吃饭的时候。工作室的老大以前是个荣耀迷,很喜欢周泽楷。吃着喝着他们聊到以前比赛的事,老大一拍大腿,喊服务员拿来了遥控器,换到电竞频道,说今晚估计有比赛。虽然他们现在都荣耀毕业了,但和周泽楷一起看比赛,一定特有意思。

结果还真有比赛,刚巧是轮回。他们换到频道的时候个人赛刚打完。轮回一比二落后于主场队。

看了一会儿老大说:“单这么看比赛不好玩,我们来打赌吧,输了喝酒。”

包房里人纷纷跟风说赌就赌,周泽楷也点了点头。

“总比分,押谁赢?”

“轮回。”周泽楷说。

众人看到周泽楷说的这样坚决,也都说那就轮回吧,只有两个姑娘说都买一样的不好玩,押了主场队。这样一来,本来搞不懂荣耀是什么的人也被激起了看比赛的热情。买了主队的两个小姑娘缠着周泽楷要他讲解规则。周泽楷简要地说了点。老大突然一挥手说:“别说了,擂台赛要开始了,轮回第一个上场的……是孙翔。”

小姑娘看了眼屏幕,“这人挺帅的嘛。”

老大弹了弹烟灰:“我以前特别烦他。”

“为什么呀?”

老大眉飞色舞地讲了讲孙翔职业生涯那稀里糊涂的头几年。小姑娘听得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二啊……”

“小周,我没黑你搭档吧。”老大征求了一下周泽楷的意见。这里的人都还习惯叫他小周,尽管他已经将近三十,比在座的很多人年纪都要大。

周泽楷摇了摇头。老大说的还是很客观的。因为不成熟,孙翔的确走了不少弯路,那几年也很不讨人喜欢。

“到轮回之后就好多了,小周教导有方。”老大说。

周泽楷笑了笑,“不是我。”

“这场你们押谁赢?”老大说:“解说说对手是个势头很猛的新秀。”

“孙翔。”周泽楷说。

“行,”老大说,“我押对面那小伙子。”

几分钟后孙翔赢下了第一场,还剩百分之四十七的血。

老大和其他几个赌输的人一起干了杯子里的酒,豪气干云地说:“下一场!小周你赌谁?”

“孙翔。”周泽楷坚定地说。

“我靠,半血不到,你还真有信心啊?”

“嗯。”周泽楷毫不动摇。

这回大概有一半的人跟了周泽楷,赌孙翔赢。另一半人不敢冒险,押了对手。

孙翔居然又赢了。

酒席上顿时响起了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老大虽然又输了,却不气恼,只是喝了两杯之后手上没轻没重,大力地拍了周泽楷的肩膀两下:“跟你赌,输了也没办法。你这个搭档真给劲。”

周泽楷没说话。

“下一盘……”老大酒量估计也就是那样,眼下已经有点上脸。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这盘就过去了吧,百分之五的血,没什么好赌的了。”

“不。”

周泽楷说,“孙翔。”

包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大难以置信地说:“小周你,没喝高吧?”

“没有。”

周泽楷环顾了一圈,其他人纷纷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周泽楷平静地说:“别跟。”

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万夫难敌的气势。下一秒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轮回的前队长,永远都坚信他们会取得胜利。

过了半晌,老大举起酒瓶说:“那我给你满上了啊。”

比赛没有持续多久。一叶之秋拼掉了对方百分之十的血,最终颓然倒下。孙翔从比赛席中走了出来。孙翔二十岁的时候最爱在一挑二乃至一挑三成功后嘚瑟地对着观众挥手致意,享受山呼海啸的喝彩。但他现在只是默默地回到队伍里去。毕竟是一挑二胜利,台上稀稀拉拉传来了一点动静,多半是主队的嘘声。孙翔面前的一大片观众席几乎是空的。荣耀联盟已大不如前。

对着孙翔寂寥的背影,周泽楷举起了酒杯,将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像是在隔空为他践行。

 

这一晚上折腾下来,各种小赌大赌玩游戏,一桌人都喝了不少,感情也都升华了一轮。周泽楷酒量不行,虽然没醉,但回到房间之后就觉得不舒服,到厕所去吐了半天,把胃都腾空了。他洗了把脸,掏出手机,给孙翔发了条语音。他留心了一下,发现上一条消息还是十天前的事情。

孙翔没睡。“想起我来了?”孙翔说。

“嗯。”周泽楷觉得站着怪累的,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晕头晕脑地看了一圈,干脆一头躺进了一旁的浴缸里。

“有事快说吧,刚打完比赛,挺累的。”

“打得很好。” 
“你看了?”
“嗯。”

“马马虎虎吧,毕竟这几年都不太行了。”孙翔一说起战队的事情话终于变得有点多。绿色的小气泡噼里啪啦瞬间刷了一屏幕。大概平时也没人能倒苦水。周泽楷给他开了这道门。战队里的新人他都不熟,有时候得问问孙翔那是谁。孙翔就停下来给他解释。孙翔说最近俱乐部里都很烦心,而且薪水可能也要降。不重要的场次直播都改成了录播,时段也不好。总之诸事不利。

“还好这场赢了。”因为周泽楷回的很慢,孙翔的抱怨逐渐变成了在自我安慰,“不想那么多了。赢下每一场,别的都不关我事。”

周泽楷听着有点难受。其实孙翔根本没有在乎是谁在听。他经历过太多的挫折,习惯了自己站起来,将血和伤口抛到脑后,甚至根本不给别人安慰他的机会。只有见到孙翔的时候,周泽楷才知道他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好起来,精力、热情、梦想、毅力其实都不是取之不竭的东西,在这些都慢慢被掏空之后,孙翔在他面前就变成了那副恹恹的样子,藏也藏不住。

周泽楷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他换了个话题。

“今天打赌了。”

“赌什么?”

“轮回赢。”

“哈,你赚了多少?”

“没,输了喝酒。”

“那不对啊,你赢了怎么也喝成这样。”

“听得出来?”

“当然了,你也不听听你声音都成什么样了。”

哦,孙翔知道他醉了。周泽楷想。意识到这件事后周泽楷感觉自己变得大胆了起来。人醉了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他潜意识里是这样认定的。躺着的人说话都有些闷,周泽楷怕孙翔听不清楚,改成了打字。

“如果你累了。”

“停下来也……没有关系。”

周泽楷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挺清醒。这就是他一晚上想跟孙翔说的事情。酒店的空调凉飕飕地吹透周泽楷汗湿的衬衫。他还没有开淋浴头,却浑身湿漉漉地躺在浴缸里,就连攥着手机的手心也滑溜溜的,快要什么也抓不住了。孙翔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复。周泽楷这个时候就怀念起打电话的好处。电话里他能立刻知道孙翔的反应,而不是像这样眼巴巴地等。

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绿色的语音。

然后两条、三条……又刷了一版。

孙翔说:“别开玩笑。”

“除了荣耀我也不会别的。不打了,我去干什么?我不能像你这样。我受不了这个。”

“其实我没事,没那么糟,现在状态也还行。”

“我睡了。”

“晚安。”

孙翔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周泽楷第一遍没太听清楚。于是又听了一遍。他听说人醉得厉害的时候会感官迟钝,觉得自己听不清也情有可原。但奇怪的是,痛和冷依然是鲜明的。

周泽楷身体沉了下去,仿佛浴缸是一条填满了水的深渊,如果一直往下坠,坠到另一头,就能回到原本那个鲜亮锋利的世界里。


日子这么一天天拖着。到了过年的时候,孙翔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回家的飞机票。临行回房子里收拾了一下东西。因为几个月都在宿舍里没空回去,屋子里都蒙了灰。看来周泽楷也没有回来过。他收拾完东西,才想起来应该跟周泽楷说一声。他发了信息,几分钟以后周泽楷回他说:“好的。”

有时候孙翔怀疑周泽楷已经有了固定回复他的几个信息模板。其中用的最多的应该就是“好的”和“嗯”。

但几秒后提示音又响了起来。周泽楷说:“你在家?”

孙翔说是的。

“我也在这。”

“你回来了?”

“嗯。”周泽楷说,“帮爸爸搬家。”

孙翔愣了几秒。“你们要搬走了?”

周泽楷正在输入了很久,然后留下一句:“对不起。”

“你干嘛不早说。”孙翔说,“你早说,我立刻走。反正这里本来也没什么时间住了。留着也没意思。”

周泽楷没再回他。

孙翔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他们家楼下停着搬家公司的大货车。有人正在陆陆续续地往上面搬东西。

孙翔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是我不好。”

孙翔自己从小是被宠大的。家里开明得很,随他干什么都成,直接培养出了他十七八岁时候那股二而狂的脾气。就连周泽楷的事情上,孙翔和家里大概也只用了三通电话和一个星期的冷静期就解决了问题。在贸然给周泽楷的爸爸丢下这个重磅炸弹之前,他和周泽楷简略地提了提他的意向。周泽楷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在那之后也没有怎么提这件事。在孙翔努力地想要博取周父好感的时候,压力全部都压在周泽楷一个人的身上。但这些事孙翔都不太知道。周泽楷从来没有说过。

孙翔拖着行李箱下楼。他推开楼下大门。在黄色的灯光下,周泽楷正站在他的门口等他。

孙翔嗓子都哑了起来。他清了清喉咙才能说出话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故作轻松地说。

“搬得差不多了。”周泽楷说,“想见你。”

“叔叔那边……”

“跟他说了。”周泽楷说。

“哦。”孙翔慢慢点了点头。他再笨也能猜到周泽楷的爸爸会批准他来的大致原因。

风冷得刺骨,孙翔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说:“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这顿饭异常漫长,从八点吃到餐馆打烊。两人气氛融洽,可都不记得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周泽楷觉得他们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才故意拖着时间。吃完了饭他们又到商场里转了一圈,赶着关门前的半个小时给孙翔的家里买了东西。最后实在无处可去,孙翔提着大包小包跟周泽楷说,我们走回去吧。

“回家,还是俱乐部?”

“俱乐部吧。”孙翔说,“我家得明天早上坐飞机才到呢。”

 

因为临近春节,这座城市里的人几乎走了一半,显得有些冷清。十一点多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一个人。好在道路开阔,路灯明亮,看上去也不怎么危险。他们两个人并肩走着,都戴着帽子和厚厚的围巾,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周泽楷一边走一边想,再过几天,他们就在一起六年。在这段最好的青春时光里,孙翔一直在他面前收敛着自己的狂妄和天真,从男孩成长为了男人;而他也努力地充当着孙翔心中那个永不落败的梦想。他们都是缺点很多的人,走到这么远,都已经尽力了。

孙翔忽然停下了脚步。周泽楷顺着他的目光往路对面望去,那里有一家很小的快餐店。

他心想真是巧,六年前,也是在这样一家快餐店里,孙翔在他面前特别矜持地啃着炸鸡。孙翔的眼角眉梢都撒着糖粉一样细碎的快乐,闻上去甜丝丝的。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前,周泽楷就知道他喜欢自己,而且会一直这样喜欢下去。

“要去吗?”周泽楷问。

孙翔摇了摇头。“不用了。”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梦想和青春纷纷消失,爱情终于也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

周泽楷拉下围巾想要说话。还没出声,孙翔已经抢先一步扑了上来,低头吻了他。

他攥紧周泽楷的围巾说:“你别说。我来。”

周泽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一直会喜欢他的人,以及他喜欢的人,也正一脸决绝地望着他。周泽楷想这样就足够了。无论接下来说什么。我都说好。

然而孙翔说:“我想退役了。”

周泽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风卷着雪,一点一点打湿他们的脸颊。

“我们重头再来。”孙翔说。

这大概是孙翔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周泽楷却保持着沉默。

孙翔不耐烦地说:“行不行?”

周泽楷摇了摇头。

孙翔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那好。”孙翔说,“我们就……”

周泽楷问:“还喜欢荣耀吗?”

孙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孙翔皱着眉,努力思考起来。

二十岁的孙翔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大概会斗志昂扬地嚷嚷:“废话!荣耀要是个妹子,我就和她厮守终生!” 但现在他没法这么说。

“大概还是喜欢的吧。”过了一会儿,二十六岁的孙翔说,“不然也用不着这么拼命。”

周泽楷微微舒了口气。他的脸色变得轻松了起来。

他说:“喜欢,就不要停。”

周泽楷脱下手套。因为寒冷,他的手有一点抖,但他还是温柔地擦干孙翔的脸。

“没关系的。”

然后他将孙翔的话照搬了一遍。

“等那以后,我们再重新开始吧。”

 

 

~第五章完~

[全职][周翔]雪白透亮(4)

夜航船(来自 爱锋X):

*太饿了,写什么都想吃。

*小虐怡情,我来怡情养性一下。

*试着打一下作品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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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梦里仍有你


“第一步,生姜切片,蒜拍扁,五花肉切成小块。”


周泽楷的手并不稳定。

他自打入训练营以后就非常注重对手的保护,从来没有碰过菜刀这种危险的玩意。哪怕之前做足了功课,这会也不免有点紧张。

他一手捏住生姜,慢慢地切了下去。生姜圆滚滚的有些不好掌握。第一片切得太厚,第二片又太薄,切得又笨又不好看。几刀过后,生姜块变得很小,他扶不稳,刀一偏,险些切到手上。

孙翔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上去把他给拦下来。

周泽楷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继续对付起一旁的蒜。蒜好办很多。周泽楷两手握着刀,啪一下砸下去。这一下几乎将蒜拍得稀烂,清理蒜衣就没那么容易,他两手很快就沾满了刺激的气味。好在接下来他有了经验,收敛了一点力气,很快就结束了战斗。

至于五花肉,生肉油腻滑溜,很不好对付。他一边切一边思考,觉得孙翔平时就喜欢豪放地大块吃肉,因此不那么精细也没有关系,索性囫囵剁成几个大块就好。最终他切出了几个大小不一,边缘也不齐整的方块。这一步就算是过了。

他将食材各归各码好,开始下一步。


荣耀联赛第十五赛季开始。第一场比赛孙翔提前几个小时去到休息室。休息室很干净,还有股功能饮料的甜味。墙壁上贴着历年来轮回战队的海报。有整整十张周泽楷都站在最前的位置。

第五赛季的海报上,周泽楷还没有完全长开,脸颊有点圆,连队服也松松垮垮的,比起英俊来,更接近于可爱。他的目光并没有看着镜头,看上去有点空,也许是因为羞怯。到了第七赛季,周泽楷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凛冽的杀气,像老牌西部片里面那种孤狼一样的枪手,在旷野的风沙上打磨出一副坚强的躯壳。那一年孙翔出道,他们在赛场上相遇过一次。残血的横刀挥舞着重剑,如同一团裹夹着血气的风暴气势汹汹地扑向一枪穿云。他只有十几岁,盛气凌人,打法纯粹又狂野。第十赛季的海报上第一次出现了二十岁的孙翔。他们两个人站一起的时候有一种战无不胜的气势。第十四赛季,周泽楷在轮回的最后一个赛季。周泽楷第一次微笑着注视着镜头。深色的瞳孔温和坚定,打光也打得很柔和,不像传统战队海报一起来战个痛的犀利风格。孙翔记得拍这幅海报的之前,他们先拍了单人。单人照上周泽楷还是以往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孙翔也摆出了他最酷的表情。他们两个镜头经验丰富,最先拍完,坐在摄影棚里等其他人。因为是吃饭的点,两个人都饿得够呛。孙翔摸出块巧克力分给周泽楷,

“有备而来,我机智吧。”孙翔嘚瑟地说。

“嗯。”

周泽楷怕蹭到脸上毁了妆,低头谨慎地小口吃着。孙翔觉得对比起刚刚镜头前那个黑色的枪王,现在这个模样特别可爱。可惜他也就只能看看而已。周泽楷可能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情绪,抬头看着孙翔笑了起来。因为离得很近,孙翔能闻到巧克力的味道。

周泽楷说:“这回,拍个不一样的。”

孙翔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看到周泽楷把那个微笑带到了最终的海报上。和过去的九张海报相比,最后一张海报上的周泽楷是一个崭新的周泽楷,最接近平时和孙翔独处时的样子。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孙翔想。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来的是赛场的工作人员。他手里拿着一幅十五赛季的海报。他看到孙翔,明显愣了一下。

“孙队?”

孙翔冲他打了个招呼,“来贴海报啊?”

“对。”

“没事,你放着,我来吧。”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海报放下了。门再次“咔嗒”一声关上。休息室里又只剩下孙翔一个人。

孙翔举起海报,撕开背面的双面胶,小心翼翼地将第十五赛季的海报贴在墙上。他自己站在画面的正中间。此时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像照镜子一样。

真不可爱,他想着,回头去看了一眼第十四赛季的周泽楷。周泽楷微笑着看他。他一直都在那里。

手机响起了提示音。他低头一看,一条新的微信语音。是周泽楷。那边乱哄哄的,只有周泽楷用低沉而好听的声音在对他说:加油。

周泽楷每次只会说这句。因为有他在的时候,本来什么也不必说。

只要我还在,你也就没有走。孙翔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吧,不管什么样的对手什么样的招式,统统都招呼过来吧。他望着周泽楷那个安定的笑容,好像又闻到了那天巧克力的香气。他什么也不怕了。


“第二步,锅里倒入大量油,放入白糖炒化。白糖炒至褐色,放入五花肉上色。”

周泽楷打开火。他听说锅要烧热了再放油。但也不知道怎么才算热了。就连倒多少油他心里也没个数。反正说是大量,他拧开瓶盖咕嘟嘟让油铺满了整个锅底。然后是白糖。小半碗一点没落下。锅铲子和白糖擦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像用一堆砂砾摩擦铁板,听着有些不舒服。周泽楷耐着性子拨弄了一阵子。但糖好像永远也不化开,沙沙沙沙地响着。不知道是油温还是灯光的缘故,他觉得热得要命。终于糖在油里面消失了,变成了褐色的液体。周泽楷抓起一旁案板上的肉,扔了进去。

锅里哗啦一声炸开了。

滚烫的油星不断地跳在周泽楷的手上,特别疼。而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肉粘在了锅底。周泽楷不得不很用力地铲,才能把肉弄下来。在这个动作的过程中更多油星溅到了手上。他抿住了嘴唇,模样十分狼狈。

一个声音在问他,不要紧吧。周泽楷摇了摇头。他现在不是职业选手了,不必对手的事情这么紧张。只是习惯改不掉而已。以前他和孙翔都没有下过厨房。孙翔大概以后也不会。他那么毛躁的个性,还不知道会弄出地狱料理来,周泽楷想。

和铲子、锅和肉殊死搏斗了一番,肉总算大致炒上了颜色。周泽楷怀疑是火力过猛。肉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在沸腾的热油煎得吱吱作响,发出淡淡的糊味。明明放的都是糖,大把大把的糖,现在看起来却丝毫不甜蜜。

他皱起眉头。热气让他脑子有点乱。但肉还在锅里。再不做些什么一切就要泡汤了。他得努力回忆接下来该做的事。


 新赛季以后周泽楷每天都很忙,天天到处拍广告照,还有上一些稀奇古怪的娱乐节目。公司想趁他退役的余热还没过,赶紧增加他的出镜率,顺利完成转型。孙翔也很忙,战队没了周泽楷,队里坚持了十年的打法必须彻底调整,训练量加大了许多。孙翔时隔数年再次当上了队长,这次和上一次必须不一样。他答应了周泽楷,要带轮回拿下冠军。

孙翔专注起一件事情来有可怕的毅力和热情,比赛时几乎从未轮换过。周末也从早到晚地呆在训练室里。别的队员看到队长这样,自然也不好意思懈怠。江波涛一直担心孙翔这么做是竭泽而渔。因此有时候会强制他休息一会儿,做点别的。孙翔不在训练的时候就会想见周泽楷。但总是见不到,就只好又回去训练。听上去像个死循环,但高强度的训练量确实能让他忘记一些事情,比如说他和周泽楷又有一个月没有见面了。

周泽楷每次接他电话的时候好像都在不同的城市,听筒的那边总是很吵,他说话又慢又少,往往说不上什么。等周泽楷好不容易回上海了,孙翔又要飞到外地去比赛。半年下来,两个人竟然都没见过几回。

有时候半夜三更孙翔会接到周泽楷的短信。周泽楷的短信一般只有零零碎碎几个字。

“加油。”

“睡了吗?”

“明天回来。”

“多穿点。”

“想见你。”

孙翔回得差不多一样简单。

“今年会拿冠军。”

“困了,去睡。”

“明天要去杭州打兴欣。”

“不许闹绯闻。”

“……嗯,我也想你。”

两人在忙碌的生活里稍稍停那么一下,一来一回,互相惦记一下,又转身投入到轰轰烈烈的事业里去了。

周泽楷表达的情绪非常有限。但孙翔猜他的事业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他虽然面对镜头话比以前多一些了,但还是有些局促。在孙翔的理解里真正的明星应该是去拍电影,拍电视剧,出唱片的,而不是这样一天一个节目地乱跑。孙翔不太懂这些事,周泽楷也不会跟他说。他只好有些盲目地给周泽楷打气,没关系的,过了这段就好了。战队会稳定下来,周泽楷事业会蒸蒸日上。以后他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周泽楷知道孙翔也有扛不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孙翔给周泽楷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孙翔说,喊我的名字。

孙翔听上去挺着急,每个音都好像被撒了水的铅字,又潮又模糊,周泽楷不明所以,还是低低地喊了他一声孙翔。周泽楷累了一天,声音有气无力,听上去却有点黏腻的性感。

孙翔顿时长长地喘了一声。他说,我没喊停,你就继续。

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周泽楷渐渐明白了过来。孙翔开始肆无忌惮地呻吟,声音沙软,甚至有些虚弱的无助。周泽楷想象着电话那一头他潮湿的眼睛,细长的手指,汗津津的躯体微微弓起,在黑暗的房间里,在窗户外面霓虹灯的红光之中。

终于孙翔疲惫地对着电话说,停。

周泽楷停了下来。一秒后他对孙翔说,到我了。

孙翔笑了几声,哑着嗓子开始喊他的名字。

两边都是苦中作乐,周泽楷想。等解决完了问题,孙翔在那边还是没有挂电话。

孙翔说:“这么玩其实不太过瘾。”

周泽楷:“你想怎么样?”

孙翔听起来闷闷的。周泽楷猜想他可能抱着枕头一类的东西。“别挂电话,”孙翔说,“让我想想……”

孙翔的呼吸声隔着听筒听得不很真切。周泽楷闭上眼睛,以便更好地捕捉那一点声音。孙翔的呼吸总是很烫,抱在一起的时候焦灼的气息会一下一下地喷在自己的皮肤上,很痒,像一团毛球在轻轻磨蹭。周泽楷想着想着,心都热了起来。

孙翔在那边想了半分钟。“算了,想什么也没用。等你回来再说。”

这句话听上去充满希望。周泽楷说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以后周泽楷用手机查了查新闻。轮回在今天晚上的比赛里大比分落败,队长孙翔在团队赛中犯了致命的战略错误。孙翔赛后接受采访的照片附在报道后面,缓冲了很久也没有缓冲出来。周泽楷等着等着就开始觉得烦躁,他把手机丢到了一边。他的确没有多少心力来担心孙翔了。明天他要飞到另外一个城市去录一个真人游戏节目,要在野外过两天两夜。这半年来他参加了很多的节目,学会了许多看上去毫无用处的技能。他不喜欢这样,这并非他擅长的。

可孙翔对他说过:你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能做得更好。

周泽楷努力想回忆起那时孙翔的笑容。他躺到床上。用手挡住脸,遮住房间里的灯光。黑暗有助于记忆。有助于让他脱离现实。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想不起来了。上一次见孙翔是在二十天,不,四十天,或者更早以前……

他伸长手够到手机,摁亮屏幕。图片缓已经冲好了。孙翔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

周泽楷皱起眉头。

一般这种报道后面都不会配上什么太好看的照片。孙翔顶着两个黑眼圈,表情木然,整个人看上去灰灰的,像是蒙上了尘。

周泽楷记得轮回这个赛季开局不错,这一场的失利并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的打击。孙翔并不是在失落或者沮丧。可他太累了。周泽楷一看就知道。这种疲劳就好像追着太阳狂奔了三天三夜一样,心灵一马当先,肉体却被抛在了身后。

屏幕上他没精打采地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算了,想什么也没用。”孙翔虚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等你回来。”

的确没什么用,周泽楷想。做好眼前的事,不让对方担心。除此之外,想什么都没有用。他们的生活比过去复杂许多。周泽楷想让一切简单下来。

他闭上眼睛,学着孙翔,把脸埋进枕头。没有用。但他还是想。他想着孙翔的脸和声音,慢慢入睡。


“第三步,加入水、料酒、姜片、蒜、八角、花椒、生抽,盖上盖子。水烧开之后转小火一个小时。”

锅里像地狱一样沸腾着,周泽楷救火似的哗啦啦往里面倒生抽和酒,也不管量多量少。等响得不那么厉害了,才把蒜和姜都扔进去。八角和花椒他找了一会儿,最后在水池旁边的小罐子里找到了。丢多少他拿不准,都是随手抓了一把。他刚刚被油溅了一手,现在心有余悸,几乎都是用投掷的动作把佐料扔到锅里的。孙翔觉得他的动作特别好笑。但他笑不出来。周泽楷身上的白围裙上都是酱油点子和油渍,看上去很狼狈。

终于把锅盖盖上了。周泽楷脸上露出了尘埃落定的欣慰表情。他要等上一个小时。

孙翔不用等那么久。对孙翔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孙翔下楼去拿外卖。小区安保太严就这点不好,外卖送不上去。外面天阴冷阴冷的,孙翔穿着薄薄的T恤从空调房里一出来就冻得不行,赶紧给完钱拿了外卖。他正准备上楼钻回屋里,突然迎面看到了个熟面孔。周泽楷的父亲看着他,扶了扶眼镜,然后转过头去,想装作没看到。

“周叔叔好。”孙翔抢上去打了个招呼。

周父这下没法装看不到了。他点了点头:“你好。”

“周泽楷他最近挺忙的吧,好久没见着他了。”

周父眉头皱了一下。孙翔在人际方面一向有点迟钝,但还是从男人的眼睛看出了一点厌恶和怨气。周父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孙翔站着没动,低头从全家桶里翻出胡萝卜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一阵小风吹来,他打了个冷战,才想起自己应该上楼回房间里边去。


冬天来了,新的一年也快来了。孙翔跨入了二十五岁。生日那天赶上比赛,第二天队里才给他大肆庆祝了一番。前一天赢了比赛,孙翔心情看上去也不错。这个赛季他们虽然辛苦,但战绩总体出色,不少人都看好他们再拿下一回总冠军。孙翔切蛋糕的时候特意又表了一回决心。他笑得开心而张扬,好像又回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十岁。分完了蛋糕就到了群魔乱舞的胡闹时刻,开战不到五分钟孙翔就给糊了一脸的蛋糕,他趁机脱离了战局,跑到洗手间去洗脸。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剩下的队员已经有了新的集火目标。有人注意到了他回来了,一声吆喝打算转火,被他用队长威仪压了下来。他给自己切了块蛋糕,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看队员们打打闹闹。江波涛坐到了他旁边。

“生日快乐啊孙队。”他叫了一声。

“干嘛这么叫,怪生分的。”

“那……小孙?”

“嗯,这才对嘛。”

江波涛笑了笑。江波涛一直很讨人喜欢,玩笑开得恰如其分,笑起来也让人舒服,因为太过舒服,往往让人注意不到。孙翔有这样迟钝而任性的性格,在江波涛面前也乖得要命。

“有空也和队员多出来玩玩,像今天这样多好。别把自己逼太紧。”江波涛说。

“没有的事。”

孙翔正低头戳起一大块海绵蛋糕塞进嘴里。他虽然已经不吃棒棒糖了,但还是喜欢甜的东西。他冲江波涛潇洒地摆了摆手。然后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机,看了几眼。他不训练的时候大多都对着手机。江波涛知道他在做什么,特意避开了目光。

“没关系,不是周泽楷。”孙翔擦了擦鼻子,“周泽楷最近挺忙。生日也在外面过的。”

“小周现在他挺忙的,老能电视上看到他。”

“嗯,成天跑动跑西的。”孙翔往后一靠,倚着沙发背,仰头看天花板。包厢的天花板上装了镜子。能看到孙翔和江波涛自己的脸。

“异地恋。挺辛苦的吧?”江波涛继续问。

“还行。就是难得回来一趟还得小心被人偷拍,烦死了。”

“周伯父……那边怎么样?”

“别提,老爷子还是那么讨厌我。他再这么着,我可要带周泽楷私奔了。”

孙翔笑了笑。他的声音也很明朗。但眼睛里疏忽闪过一丝失意,像一只灰兔子倏地钻进了森林,连江波涛都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江波涛最早见到孙翔的时候,以为他永远都会那样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特别没心没肺也特别好懂。但现在孙翔已经学会了在人前克制地笑,克制地发怒,克制地难过,话说得少了许多,因此很少再犯错。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轮回需要一个沉稳成熟的队长,而不是一个莽撞的大男孩。但江波涛并没能因此感到多高兴。这样的孙翔让他有些担心。

孙翔盯着天花板,谁也不看,黑色的眼睛里空荡荡的。江波涛觉得就连自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江波涛:“小孙你最近好像话少了很多啊。”

“嗯?当队长不都是要沉稳点吗?”

“可也不是所有队长都要像小周那样嘛。你看看兴欣,还有呼啸。各人有各人的风格。”

“可我只有一个队长。”孙翔说,“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样的。”

江波涛不说话了。孙翔这话有股很辣的倔劲。江波涛却不能苛责他。他知道这半个赛季孙翔过得辛苦而不自知,因为他一直在追逐脑海中的那个人,最好的选手,他唯一的队长,带他走出泥沼的人,他最重要的人。他想成为他,却又害怕取代他。因此硬是将他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

江波涛偏过头看孙翔。孙翔依然年轻英俊,却面无表情,好像所有情绪都被什么怪物吃掉了,这让江波涛感到有一点冷。无论怎么模仿,他和周泽楷都不一样,江波涛想,周泽楷从不压抑,他只是找不到表达情感的方式;但孙翔却是强硬地将自己的情绪都压进了一个黑匣子里。孙翔很顽强,也很倔强,在经历了过去的挫折之后他能承受住所有的压力,敢于做出一切改变。但眼下他在做他做不到,也没必要去做的事情。

“小孙……”

“我不是周泽楷。”孙翔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生硬地打断他,“但这就是我的方式。”


“第四步,关火起锅。”

周泽楷揭开盖子。滚烫的蒸汽灼得他手上刚刚被烫伤的部分又在发痛。他赶紧将锅盖扔到一边。锅里东西现在终于可以被称为红烧肉了。他不习惯用锅铲,盛了半天才总算把肉都弄进盘子里。盘子周围滴滴答答一圈都是油和酱汁,看上去很不美观。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一旁工作人员上来帮他收拾了一下,顿时化腐朽为神奇。摄像机忙着各个角度全方位地拍那盘菜。周泽楷趁这个功夫把围裙脱了下来。旁边的助理给他递了一瓶水,问他刚刚有没有伤到。周泽楷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刚刚的表现糟糕极了,但或许观众喜欢看的就是他这样笨拙。后期的时候一定还会加上配乐,字幕,还有主持人画外音,那时候会有趣许多。大家如果会看着他发笑,也就可能会因此觉得他很可爱。他自己的想法无关紧要。这里和赛场上有不同的游戏规则。

短暂的休息之后录影继续。场景切换到一旁的饭桌。周泽楷要和女主持一起试吃他的劳动成果。事先节目导演已经大致跟周泽楷讲解过要点,女主持会问什么问题,如何用神情来向观众展示食物的美味,周泽楷都一一记下了。餐桌上铺着桌布,他和女主持一人坐一头,面前是那碗红烧肉,灯光橘黄,温馨得就好像回到了家里一样。其实家里都没有这么温馨,也没有这么多的烟火气。孙翔和他平时都叫外卖或者出去吃,厨房和饭桌都是干干净净的。

他夹起一块肉放到嘴里。肉早就凉了,有点咸,也有点老,但不难吃。他机械性地重复着导演的指示,作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女主持按照预定的台本,微笑地夸奖他。她说:“小周连做饭都做得这么好,当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啊。”

“没有……”

“没有女朋友吗?”

“嗯。”

“那小周喜欢什么样子的人呢?”

这个问题周泽楷事先已经思考过了。他不假思索地说:“喜欢活泼的,坚强的,嗯……高个子的。”


周泽楷在新年的第二天终于回到了上海。他搭的是夜间最后一班航班。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两三点钟了。用钥匙打开门后,他拖着脚步进了家门。客厅里只有电视还开着。他活泼的、坚强的、高个子的爱人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可能是一边等他一边看电视的时候没扛过去。

电视里放的是机顶盒里预先录好的节目,循环播放,不知道已经放了多少遍。周泽楷在电视机上手忙脚乱地在切着姜片。背景音乐很活泼,画面上不时有一两句彩色字体的吐槽。

周泽楷看得眼睛有一点疼。

他弯下腰,打量着孙翔的脸。孙翔嘴唇微张,眉头微微拧在一起,睡得不是很安稳。背后电视传来哗啦一声,屏幕上的周泽楷将肉倒进锅里。

画面骤然一暗,周泽楷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孙翔被这动静惊得抖了抖眼皮,还没来得及眼睛就感受到了周泽楷的亲吻。周泽楷压在他身上,每个衣褶里都裹夹着外面寒冷的风。孙翔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只是觉得透不过气,本能地扭头想要避开。周泽楷钳住他的下巴不让他乱动,从面颊吻到耳垂,另一只手撬开孙翔的嘴。感到氧气与异物同时入侵,孙翔呜呜地呻吟了起来,顺从地吮吸起他的手指,软滑的舌头仔细地将指缝舔得一片濡湿。在舔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周泽楷陡然动了一下。孙翔在这震动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周泽楷将手指抽出来,捧着他的脸。

“唔……原来是真回来了?”孙翔说,“我还以为是做梦。”

周泽楷花了几秒来捉摸他话里包含的意思。“经常梦见?”他问。

“才没有。也就那么三五回吧。”

孙翔坐了起来。想起刚刚的事,他说:“你手怎么了?”

“没事。”周泽楷不想说。

他不说孙翔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刚刚的电视我看了……”

周泽楷面色一沉,一言不发地重新把他压回沙发上,吻他的脖子。

“生气了?”

周泽楷摇摇头。

“你要是不想我看,我以后就再也不看了。”

周泽楷掀起他的睡衣。孙翔瘦了。黑暗中抱起来就好像另一个人。

“反正看着也火大……嗯……”

周泽楷加大了力道。孙翔闷哼了一声。他搂住周泽楷的脖子,不让自己沉下去。孙翔很困,其实并没多少做的兴致。但从周泽楷的动作里孙翔能感受到了他的不安以及苦闷。电视上的周泽楷一直温柔地笑着,好像永远都不会不开心。现在他却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他需要孙翔。他迫切地想找回自己应有的样子。

孙翔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过去半年他们都过得有些无序而脱轨,变化来得太多。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好像一切依旧。因此周泽楷脱下他睡裤的时候他还是配合地抬起了腰。他把手放在周泽楷的大腿上,有气无力地捏了捏。

“行了。”他说,“进来吧。”

孙翔在床上动静一直挺大。这回从头到尾都非常安静。他是怕一出声就会忍不住骂出来。那样周泽楷就会知道他并不舒服。周泽楷会停下来,放他去睡觉,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孙翔即便力不从心,也不喜欢这样。从过去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很少,身体交流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随着长时间的分离,孙翔第一次发现原来连这一部分也在变得生涩起来。身体被撕裂的同时好像感情也被割裂了,疼得钻心。最后周泽楷可能还是察觉到了他的难受,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他做了一回就没再继续。

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了。孙翔模糊地想着,高潮的同时心情如同败北。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周泽楷爬起来穿衣服。他们都饿得要命。孙翔腰酸背痛,挣扎着摸到床头的电话,问周泽楷外卖想叫点什么。

周泽楷犹豫了一下。他说:“我要回家。”

孙翔身体僵住了。周泽楷补充道:“答应父亲了。”

“那你去吧。”

孙翔自己拨了外卖电话。周泽楷发现他根本不用看外卖单就能流畅地报出菜名。可送外卖的说得十二点以后才送。孙翔低头看了眼表,“现在不都十二点半了吗?”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孙翔困惑地转过头来看周泽楷。周泽楷摸出自己手机。屏幕上写着十一点半。

孙翔不耐烦地说那十二点就十二点吧。然后狠狠地挂掉了电话。


孙翔坐在床上,没惦记着起床,穿衣服,刷牙,或是和周泽楷告别,只是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表发愣。

周泽楷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空调的暖风开得很大,周泽楷的手心却是凉的。冻得孙翔一哆嗦。周泽楷轻柔地将手表从孙翔的手腕上解了下来。同样的手表周泽楷也有一只。只是孙翔一直戴着,周泽楷就不会戴。记者都太精明,很容易猜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直到周泽楷将手表拿走,孙翔才抬起头看他。周泽楷看得呼吸都停滞了一下。孙翔的脸和那时轮回失利后新闻报道上的脸是一模一样的——灰扑扑的,没有什么神采,像是一潭盖着厚厚藻类的死水。

“这表停了。”孙翔平静地向他宣布。




[全职][周翔]雪白透亮(3)

夜航船(来自 爱锋X):

第三章 别急,亲爱的


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碧蓝的海。三天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车上的人大呼小叫了一番。但现在却都见怪不怪地打起了瞌睡。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他们还可以好好睡一会儿。

吕泊远捶了一下杜明:“打呼轻点。学着人家吴启点。”

杜明:“吴启是刺客,讲究的就是无声无息,跟我能一样吗!”

江波涛把自己往窗边挪了挪,避开战场中心。他从包里掏出一支防晒,递给后排的孙翔。

孙翔没有接。“用不着,晒黑点就晒黑点把。”

“给小周的。出来前经理可是专门说了,小周要注意点不能晒黑的。”

“都这个时候了,经理说什么都无所谓吧。”

江波涛脸上笑容一僵。周泽楷不动声色地将防晒霜接了过去,打开盖子,一丝不苟地涂了起来。

涂完之后,孙翔捧着周泽楷的脸端详了一会儿,“这东西管用吗?”

周泽楷眨了眨眼睛:“大概。”

“也对。你合约还没结束呢。是得注意点。”

周泽楷眉头动了动。

江波涛发现后排也是修罗场。他赶紧回头靠着窗户装睡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孙翔均匀的呼吸声响了起来。江波涛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周泽楷将防晒霜递给了他。孙翔靠着周泽楷的肩膀睡着了。

你不睡?江波涛用口型问。

周泽楷摇了摇头,又出神地看起了窗外的海与山。江波涛叹了口气,继续闭目养神。车子沿着山路往上盘旋,海被抛到了身后。山雾弥漫,如同一团棉絮将车子包裹其中。他们正行驶在一座火山上。很多人对火山有着危险而浪漫的想象。但其实这也没那么刺激。江波涛想,从旅程开始,火山就一直在他们脚下。现在他们都有些麻木,可以就这样安然地在车里睡成一团,哪怕下一刻岩浆翻滚,烈焰滔天。

他们怎么心都这么大呢,江波涛想着想着,自己居然也睡了过去。


离山顶天文台还有几公里的地方出现了唯一一个旅客中心,是一个很小的木屋子,里面卖点纪念品。还有一半分隔出来成了一个小放映厅,播着听不懂的英文纪录片。坐了半天车,全队的人都闷得受不了,要下去透透气。

一拉开车门跳下车,杜明就惨叫了一声,然后光速钻回了车里。山上山下两个季节,外面冷得跟寒冬腊月似的,一车人还都是夏装打扮。

“之前说了山上冷的。”吕泊远自豪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冲锋衣穿上,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向了洗手间。吴启跟也穿好了装备,跟他一块去了。

江波涛也不急不慢地套上了毛衣。咯咯咯咯咯咯。他听到身后传来极有节奏的声音。孙翔只穿了一件黑背心,这时候冷得牙关打颤。周泽楷也好不到哪去,只是胜在穿了长裤。

“有多的衣服没有?”孙翔抱着胳膊蜷在后座问,“今早起太早,出门忘带了。”

“我没有了。小周呢?”

“没。”

“你自己的也没带?”

“嗯……”

“算了,”江波涛已经习惯了这些人的不靠谱,“我去游客中心帮你们看看有没有衣服卖。你们呆车里吧。”

游客中心里面果然那种特别难看的大红大绿的文化衫。正面印着这座火山,下边是山的名字。但好歹是长袖加了绒的,看起来挺保暖。江波涛买了三件。过了一会儿车里下来一红一绿一蓝三个家伙,衣服穿他们身上说不出的滑稽,加上都是刚睡醒,各个都一脸迷茫,特别像仨大龄儿童。江波涛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就照了一张。

“挺好的。”江波涛鼓励道,“到此一游,也算是有个纪念了。”

孙翔不满意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大红色的衣服。“没别的了吗?”

“真没有了。不信你自己进去看。”

孙翔人有点倔,真一路小跑跑到了店里。

孙翔这人在穿衣服这件事上审美也就是那个样了。网上有许多关于孙翔的段子,基本是他历年来干的各种蠢事的汇总,其中半真半假,有不少夸大的成分,其中有一条说的是有人看到他跟周泽楷在外面逛街,穿着骚包的小皮夹克和白T,看上去还很有点酷炫。结果进了商场他把外面衣服一脱,一贯温和的周泽楷脸色都变了。孙翔的T恤背后赫然写着“二缺青年”四个大字。孙翔就顶着这四个大字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群众纷纷表示无法直视。

这个段子当然是假的,或者说是现实成分上夸大的。孙翔再不长心眼也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那件T恤背后写的其实是个龙飞凤舞的英文单词,不仔细看还真看不清楚上面写的是“Zhuangbility”。

孙翔过了一会儿从游客中心黑着脸出来。“里面的更难看。”

“你嫌难看你跟我换啊。”杜明穿的是绿的,看上去像颗新鲜水嫩的小白菜,“我觉着我这件还不如你的呢,搞得我跟投靠了微草似的。”

“你们多大人了计较这个。”江波涛哭笑不得,心想还是周泽楷听话,“赶紧上车去,赶在日落之前还得到山顶呢。”


山顶上没别的东西,只有几座天文台,银白色的半球形建筑矗立在红色的土壤上,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看起来特别科幻。可惜温度比游客中心那还要低几度,风又很大,几个人一下车就被吹得有些不太好。一件文化衫根本挡不住。孙翔和杜明俩人都穿了短裤,冻得哆哆嗦嗦,在下面坚持了几分钟就躲回了车里把暖气开到最大。周泽楷从小就不太怕冷,又是长裤长袖,就留了车外面。火山上的日落说不出来和平常见到的有什么不同,只是四周光秃秃得像月球表面一样,可以看得特别的远。山的外面是云的海洋,粉色的云层在他们周围徐徐铺开,太阳在云与天的边界,慢慢融化成一条金色的光带,万物生辉。

“好看。”吴启简介地评价道,“不过我说吕泊远就你那拍照技术,能少照几张吗?”

“正好你们别动,我给你们也拍几张。”吕泊远相机扛了一路,可算有了用武之地,“笑一个。”

吴启懒得搭理他。倒是周泽楷出人意料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江波涛会意,也跟他们挨得紧了些。只是风吹得太猛,他们脸上都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拍完了他们吕泊远显然有些不尽兴,又说:“杜明孙翔呢?让他们也出来,我们找个人给我们拍合照?”

“成,我来帮你拽他们出来。”吴启自告奋勇。

吕泊远和吴启跑到车那边去和那两个顽固分子作斗争。天文台下只剩下江波涛和周泽楷两个人。江波涛等待了好几天的时机终于来了。

江波涛拢了拢领口,说:“小周,你决定好了吗?”

“嗯。”

“还是想退?”

周泽楷点点头。

“小孙他怎么看?”

“……不知道。”

“这些天你们俩都有点奇怪。”江波涛不敢看周泽楷的脸,只好盯着远方他们的车,吕泊远和吴启正在威逼利诱地把车里的两个人弄出来,“不过大家心里都放不下这事。都怪俱乐部出这个馊主意。”

“没有……很开心。”周泽楷脸上还带着刚刚照相时僵硬的笑容。

“也对,出来玩本来就该开开心心的。想太多不好。队友这样子一起多难得。”

“嗯。”

“小孙他最听你的话。你真做了决定他肯定支持。他就是……舍不得你。我们谁都舍不得你。”

周泽楷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他说。

“别这么说。”江波涛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边吕泊远吴启押着孙翔和杜明正胜利归来,江波涛像是想逃离这里的氛围,连忙跑去找人给他们照相。周泽楷一个人站在球形的天文台下。他看着他亲爱的队友们吵吵嚷嚷地向他走来,最美丽恢弘的夕阳就在他们的身后。

真好,周泽楷想,如果可以不离开他们的话。

孙翔虽然一脸不情愿,却第一个走过来,站在周泽楷身边。这是属于他的固定的位置。

“冷吗?”周泽楷问。

孙翔没有回答。周泽楷感到他在发抖。其他人围了过来,他们勾肩搭背地站成一排。孙翔这才暖和了些。别人拍照的时候喊茄子,他们几个照相的时候喜欢喊队名。“轮——回——!”这一大嗓子出来,弄得旁边的人都看他们。江波涛找来的游客吓得手一抖就按下了快门。吕泊远跑去看了一下效果。“再来一张吧。”他说。

“要不这回喊英文队名吧,入乡随俗。”杜明建议道。

江波涛试了试,觉得嘴型不太好看,推翻了这个建议。他们又在火山之巅喊了两遍轮回,重拍了两张才算满意。

拍完了照片杜明一溜烟钻进了车里,孙翔却还站在周泽楷身边没动。

“回车里。”周泽楷说。

“没事,我陪你。”孙翔特别大气地说。

周泽楷知道自己应该让他回到车里去,这里这么冷,孙翔的鼻子被冻得通红。他还想说什么,孙翔瞪了他一眼。孙翔是个脾气急躁的人,但他很少对周泽楷这样做。周泽楷觉得挺新奇的。起初是他不肯来,现在又是他不肯走,今天他真是格外任性,但没什么可苛责的。这样美的风景,他们谁都舍不得丢对方一个人看。

天暗了下来,只剩下一条金色的线分开天地。深蓝色的夜幕下人影渐渐模糊了轮廓。大部分的旅客都是回车上了,他们要下山,回到游客中心,在那里等待星星全部出来。四周愈发的空荡,也愈发的冷。

“这海拔……挺高的吧。”孙翔冻得有些口齿不清,顾忌和郁闷也被忘得干干净净,“我觉着有点缺氧。”

“可我还是想亲你。”他低声说。

他把这个两难的抉择抛给了周泽楷。周泽楷思索了一秒,决定还是吻他,让自己的氧气流入他的身体。其他几个人有点不知道做什么好,纷纷低头看脚。只有杜明指着天上最亮最高的一颗星大喊:“看!启明星!”

“你醒醒,现在是傍晚。”吴启说。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山顶的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他们回到了游客中心。可能是怕影响星空观测的效果,游客中心到了晚上里面亮起了暗红色的灯,像洗照片的暗房,呆在里面有种特别诡异的感觉。孙翔坐在放映厅的冷板凳上,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热巧克力。这里的巧克力甜得要命。孙翔知道周泽楷一定很喜欢。他把杯子递给周泽楷。“你尝尝。”

周泽楷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跑去又买了一杯。

风景区的工作人员正在外面架设天文望远镜,方便游客观测。入夜之后山上更加地冷。他们决定等望远镜架好了再出去看。放映厅放的纪录片他们都听不懂,不过好歹有个坐的地方,又比较暖和。在来之前孙翔以为火山上是个能热得让人化掉的地方。结果不是。好在现在他和周泽楷能穿着一样宽大而傻气的文化衫,毫无形象地靠在一起,灯光昏暗,手中的纸杯子里散发出一股甜甜的巧克力香气,温馨得好像他们回到了上海的家里,回到了一个冬天的午夜。去年的时候孙翔在周泽楷家同一个小区里买了房子。小区的安保很好,离得又近,不会被别人发现。到了冬天房子装修好了,他们就经常趁着周末在那里约会,有时候做很多事情,有时候什么也不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太打游戏。孙翔在沙发上放了抱枕和被子,到了晚上他们穿着睡衣腻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直接在沙发上睡到第二天天亮,然后各自起床去迎接新的一周。那时候周泽楷状态严重下滑,因为早年打法消耗过大,本来已经进入职业生涯暮年的他已不能再完全驾驭一枪穿云。整个轮回战绩都受到了巨大影响。要适应这种变化,调整节奏和攻击核心,整个赛季他们都过得异常疲劳。而周泽楷在此之余,还始终承受着从顶端跌落的失意。即便他已逐渐从团队的核心位置退了下来,每场比赛结束后骂声依然第一个指向他。他依然不会对人倾诉。而孙翔也没有那么多余力去安慰他,因为核心的压力现在砸在了孙翔自己的肩上。粉丝总喜欢拿他与巅峰时期的周泽楷比较。到头来,孙翔发现,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泽楷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那个闪闪发光的枪王是许多人的梦想。二十岁的孙翔每一天都觉得自己为了这个梦想可以奋不顾身。然而短短几年之后,面对梦想的终结,他却毫无办法。

在寂静的冬夜里他和周泽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周泽楷枕着他放松地睡去。孙翔用被子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他睡不踏实。一边掖被子他一边感慨这不像是以前的自己会做的事情。他发现褪去了光环的周泽楷,依然是他最喜欢的人。孙翔觉得这证明自己伟大的爱情挺过了考验。他为这件事感到自豪。

最后一场比赛在轮回的主场结束。他们这对昔日的最佳组合终于也走到了末路。新的血液奔涌而入。他们都如曾经的孙翔一样锐不可当,又如周泽楷一样光芒四射。孙翔和周泽楷从选手席里走出来。这是这整个赛季以来周泽楷表现得最好的一场比赛。尽管最终还是输掉了比赛,但没有人能再苛责他。身后的观众席有些安静,然后隐隐传来了哭声。周泽楷转身,迎着宽阔的观众席,认真挥了挥手。

“谢谢。”周泽楷说。

接下来的两个字,周泽楷只动了动嘴,没有说出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孙翔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的是,再见。

孙翔咬住嘴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酸痛从他的心口弥漫开,让他肩膀微微地颤抖。周泽楷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谢谢你。”周泽楷说。


周泽楷的退役并没有立即发布。即便状态大不如昔日,俱乐部里普遍认为他如果打轮换的话,肯定还能再多撑一两个赛季,况且他身上的代言还有些没有到期。面对他退役的决心,俱乐部认为他多半还是半决赛的时候受了打击,一时心灰意冷而已。经理决定冷处理一下,先放队员一个假,让他们出去旅游散散心,路上大家一起帮着劝劝,或许周泽楷还会回心转意。

抱着这样的目的,这趟旅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很奇怪。除了江波涛,谁都没有在周泽楷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大家假装这只是一趟平凡的旅行。有回在海边,他们两个猜拳输了,到旁边的便利店里给大家买雪糕。江波涛趁机问了问孙翔对这件事的看法。

孙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什么看法。别问我这个了行吗?”

他语气不是很好。江波涛没再问下去。孙翔泄愤似的把半个甜筒都塞进嘴里,冻得呲牙咧嘴。疼完了他又说:“不好意思,江副,这事我也有点乱。”

看他那副困惑而又不甘心的表情,江波涛简直想拍拍他的头。


他们在游客中心坐了不知道多久。起初江波涛还想说点玩笑话活跃气氛,但考虑到这里是放映厅,角落里有几个人在认真地看着纪录片,大声说话实在有些没素质。他们几个人默默无语地坐了十分钟,杜明憋不住了,跑出去看望远镜弄得怎么样,刚一出去就听见他在外面大喊了起来:“我靠,我靠,我靠!”

孙翔跟着跑到外面:“你瞎嚷嚷什么,多没见过世面……我靠,我靠!”

小木屋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星空。孙翔从小长到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又密又亮,满天都是。乳白色的雾气弥漫在一条发光的河流之上,河水席卷着明亮的星光缓缓从他们的头顶流过。

原来还真有银河啊,孙翔想。

“这里是世界上最适合观测星星的地方嘛。”江波涛事先做足了功课,这时候也免不了要解说一下。要说江波涛这个人业余生活十分丰富,多少还是有点清新的小情调的,还注册了个豆瓣ID叫水冷酒,没事就爱在上面给电影打个分,分享分享各种美食旅游相册什么的。如今良辰美景,更是让他心情舒畅,心想上次分享的那篇日志诚不欺我,一生中必去的五十个地方你值得拥有。

可惜杜明立马紧张地说:“是啊,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吕泊远捅了捅吴启:“感觉如何?”

“嗯,治好我多年老颈椎病。”

江波涛听得简直心累。

“我们去排队看那个天文望远镜吧。”他建议。

众人这才想起他们在这地方等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可孙翔对天文望远镜其实不感兴趣。而且排队的基本都是些小孩子,他觉得夹着他们几个大人有点傻。周泽楷见他不去排队,也就站在他身边没动。

“你不去看看?”

“不用。”

尽管被冻得快要灵魂出窍,孙翔还是仰着头又看了一会儿星星,它们有种让人百看不厌的魔力,比任何照片上的都要好看。这种心情他特别想和身边的周泽楷分享一下。

“我之前还觉得,星星嘛,荣耀里面也能看到,我一转视角就能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还能一边吃薯片一边看。但来了觉得还是不太一样。这个还是好看多了。”

“是。”

“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世界挺大的,除了荣耀以外,大概还有很多更好的东西。”

周泽楷是个很聪明的人,这么多年处下来,他知道孙翔想说什么。他有些惊讶。

“骗你的。我当然还是觉得荣耀最好。”

孙翔挠了挠头,他觉得刚刚那话有点难为情,连忙纠正了一下。他探出手指,用力地握了握周泽楷的手。因为热巧克力的缘故,周泽楷的手很暖,孙翔握住了就不想再撒开。他想,从五年前开始,能和这个人并肩作战,是他遇到过的最幸运的事。

“但如果你现在不想打了,也……也没有关系的。”孙翔冷得牙关打战,语气都是发抖的。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寒冷的空气让他头脑格外地清醒。他低下头,贴近周泽楷的耳朵。周泽楷的耳朵被风吹得失去了知觉。孙翔用嘴唇让它重新温暖起来。

“你可是周泽楷啊,”他认真地说,“就算离开了战队,以后无论去做什么,都一定能做得更好。”

周泽楷耳朵红了起来。孙翔很少夸奖别人,他在这种事情上不会撒谎。

“谢谢。”周泽楷说。

“你放心,”孙翔撩起一侧的头发,露出耳朵上的两个耳钉,每一个代表一次冠军,“下赛季我准能往这上边再钉一个。”孙翔迎着山风大声地说,“我会拼命,不让轮回再输了。”

“嗯,加油。”周泽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孙翔不只是在安慰他。他从来都是这样斗志昂扬。

“还有一件事。”孙翔说。

“什么?”

“虽然你不在队里了,但我们还得跟过去一样。”孙翔问,“行吗?”

周泽楷望着孙翔忐忑不安的脸,温和地笑了起来。几年下来他依然内向、不善表达。但对于孙翔,他有十足的信心。他点了点头。

大概是因为寒冷,孙翔的动作有些僵硬,他笨手笨脚地抱住了周泽楷的肩膀,一脸心满意足。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孙翔高兴地说。


周泽楷的退役搞得异常煽情。但这样一件十分伤感的事情,对于周泽楷本人来说唯一的感想只有累。他本来外形好,也算是个明星,眼下在经纪人的牵头下,他顺水推舟地打算正式往娱乐圈发展,因此趁这个大好的曝光机会,要马不停蹄地在外面出活动拍照片接访谈,基本没有见孙翔的时间。天气很热,孙翔没有出去玩的心思,呆在家里只要一开电视基本就能看到他。孙翔头回看到周泽楷的退役纪念视频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下一秒又觉得两人的合照不够帅气,愤然把眼泪憋了回去。

一个月以后,周泽楷抽空把孙翔带回了自己的家吃饭。那里距离孙翔家直线距离只有两百米,但孙翔从来没去过。周泽楷家的房子大而空。因为请了钟点工,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周泽楷妈妈的照片。周妈妈很漂亮,孙翔觉得周泽楷和她长得挺像。

周泽楷的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之前孙翔从周泽楷那听过,周泽楷的父亲是个做学问的,脾气还好,但平时有点闷。孙翔赶紧主动热情地迎了上去。

“你好,我叫孙翔。”孙翔手心里全是汗。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我是周泽楷的队友。”

周父点了点头:“电视上见过的。”

“是吗?嘿嘿。”

孙翔说完就得自己特别傻,但实在无话可说。周泽楷的父亲跟周泽楷一样不爱讲话,没寒暄几句,就拉着他们坐下吃饭。孙翔如坐针毡,食不知味,也不管碗里的是芹菜大蒜还是生姜,都麻木地往嘴里放。要是这种事能打一架解决就好了,他心里轰隆隆地放着各种大招:豪龙破军!伏天龙翔!斗破山河!可惜精神胜利法一点用都没有。孙翔吃完了两碗饭,还没想好怎么跟周泽楷的父亲说这件事。这种要费脑子的事他至今仍不擅长。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情商都用来琢磨周泽楷了,在别的事情上就有点捉襟见肘。来之前真应该问问江波涛的,他想。

“小孙下个赛季就是队长了吗?”周父问。

“嗯。”

“会辛苦吧?”

孙翔连忙表决心,“没事,我觉得我能做好。”

周泽楷把一块肉夹到了他的碗里。“你可以的。”他说。

周泽楷这话只是单纯地评价当队长这件事。孙翔却硬要把他当做是对自己的激励和暗示。是时候了,他现在充满勇气,一往无前,要一招定胜负。他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如同握紧一杆却邪。外面知了叫得格外响亮,夏天的影子在孙翔的脸上摇晃。他提高了音量。

“周叔叔,我忘了说,刚刚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漏了一条。”孙翔说。

“嗯?”

“我吧,其实是周泽楷的男朋友。”



~第三章 完~

[全职][周翔]雪白透亮

第一次看到有人寫榮耀衰敗,槍王光芒不再

周翔原本不是我所愛的CP,但這系列文其實已超越了CP

寫感情的細膩,寫現實的磨人,

雪白是周澤楷,透亮是孫翔,讀來淚涔涔

可惜入這坑晚,六章中第二章不知為何已被原作者刪去

2014年的本,在市面上看來一時也尋不著

只能再等機緣了

夜航船(来自 爱锋X):

*大概是第十赛季以后的事情,不过也会提到以前的一些事

*每一章相对独立。(所以哪天突然不更新了就是完结了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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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光终将闪耀


庆功宴开始后的两个小时,场面完全乱了套。方锐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大着舌头对那边嚷嚷着:“老林,我又拿冠军啦!”

老林还没来得及说话。方锐的手机被张佳乐抢了去。张佳乐喝的不比方锐少。尽管他头几杯的时候一直嚷嚷着这满桌子异乡的酒都比不上青啤一滴。张佳乐脸兴奋得飞红,对着电话说:“老林,我也拿冠军啦!”

他啪一声摁了个免提。林敬言那边说:“好,好。”

电话被张佳乐塞给了张新杰。张新杰咳嗽了一声:“老林,我们都拿冠军了。”

“好,好。”

下一个是黄少天。他也没少喝。“怎么着到跟亲人报喜环节了吗怎么能不叫上我人多热闹啊!”他从张新杰手里接过手机,“老林你看到了看到了吗!冠军冠军冠军冠军!队长你也来说一句!”

喻文州接过电话:“嗯……是林前辈吗?”

“好,好,恭喜你们拿到冠军。”隔着电话都能听到林敬言滴汗的声音。深更半夜被一个酒鬼打电话倾诉已经够惨的了,何况这里是一大群。

喻文州想把电话还给方锐,但黄少天又抢了过去。“山那边的朋友们!来来来都让故乡的亲人们感受一下我们的温暖!”黄少天振臂高呼。于是手机像击鼓传花一样被传了下去。每个人都跟云里雾里的林敬言分享了一下夺冠的喜悦。轮到唐昊的时候唐昊犹豫了两秒。“林敬言,”唐昊说,“我拿到冠军了,唐三打也拿到冠军了。”

“好,好。”林敬言已经麻木了,完全顾不上琢磨唐昊这话是体贴还是挑衅。白费了唐昊的心思。下一个是叶修,叶修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滴酒未沾,他接过电话:“老林同志啊,方锐的军功章有你的一半。”

“好,好。”

叶修听着林敬言疲惫的声音,难得地大发了一回恻隐之心——他把手机递给了周泽楷。

于是这个游戏终于可以结束了。在长达十秒的沉默之后,林敬言安心地挂掉了手机,钻回了被窝。

孙翔不高兴。他坐在周泽楷的另一边,全场就他一个没跟老林说上话。

“到底是哪个老林啊,跟你们都这么熟,一到我就挂了?”孙翔说。

“林敬言。”肖时钦说。

“啊?”李轩张大了嘴巴,“原来刚刚那个是林敬言啊?”


回到房间,孙翔把周泽楷压在门上亲了一阵。两个人嘴里都没有一点酒味。

“我挺有自制力的吧。”孙翔神采飞扬地说,“一点都没喝。”

“嗯。”

周泽楷想去开灯,孙翔又压了上来。这回孙翔开始扯他的衣服。孙翔没喝酒,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醉态。这样挺好的,徒有饮酒后的欢愉却没有酒精的副作用。孙翔撕到一般就停了手,他喘着粗气说:“不行,这个不能弄坏了。”

周泽楷自己把外套脱了。他环住孙翔的腰。隔着裤子他感觉到孙翔硬了,而且不知道已经硬了多久。孙翔也把外套脱了,铺在地上,急吼吼地把周泽楷压在了上面,转眼把两个人都剥得精光。孙翔跨在他身上摸了一阵,转头去周泽楷的裤子里翻出了钱包,从钱包的夹层里叼出了个套。

周泽楷确定孙翔此刻无比清醒。孙翔把那片蓝色的玩意递到他嘴边,让周泽楷用牙齿撕开了它。他重新跨到周泽楷身上。在重力作用下,周泽楷深深地顶了进去。他们禁欲了有半个月,因此都有些急切。周泽楷刚把手指喂到孙翔的嘴角,孙翔就一口咬了上去。

“痛吗?”

周泽楷点点头。

“这不是做梦吧,啊?”

“嗯。”

“我……我真当上冠军了?”

“嗯。”

孙翔前几句还只是抽抽搭搭地有些鼻音。听到周泽楷这声回答,终于还是没憋住,大声地哭了起来。

这话刚刚的酒桌上谁都跟老林同志说过一遍,就孙翔没有。幸好没有。不然在那个地方哭出来就丢人大发了。孙翔一边摆着腰一边流着眼泪,嘴里还嘟囔着:“哎没事哭个什么劲!太没出息了我靠……”

他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周泽楷怀疑这是积蓄了四年的眼泪,源源不断地落在他的脸上和凹陷的锁骨里。湿乎乎的,还有点盐味儿。好像海水变成了雨点。早在挑战赛后和联赛决赛过后他可能就想这样放肆地大哭一场,但又一直告诉自己不是时候。一出道大家就说他是明日之星。然后他被淘汰出局,挑战赛失利,最后在攀到顶点之前的那一刻再次被同一个人击落。

周泽楷有时希望自己的爱人能永不失败。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那些失败,孙翔也不会变成为这个他爱的人。

周泽楷想起几个月前的总决赛,想起那让人窒息的六秒半。孙翔从选手席里走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比赛结束那天晚上他去了孙翔的房间。孙翔正躺在床上捧着3DS打超级玛丽。红帽子的叔叔在他手上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周泽楷不知道比赛的最后三秒的孙翔是什么感受。如果是周泽楷自己,那时也许能做的更好。但这都不是苛责孙翔的理由。孙翔在拼命地成长着,只是对手不会等待他足够强大。

孙翔打累了,伸手揉了揉眼睛。周泽楷将游戏机从他手里拿了下来。

孙翔恍惚地看着他,好像才发现他在这里。

“没什么,输了就是输了。”孙翔好像已经习惯了,他也从来不会把失败归于运气不佳,“那样的手速,我打不出来。”

输了比赛,周泽楷自己也很低落。孙翔看了眼他脸上的表情,反过来安慰了他几句。但他们显然都不擅长这个。

孙翔最后拍了拍床边。“今晚跟我一起吧。”

周泽楷安静地在床边坐下来。孙翔从他的手中拿回了3DS,继续打他的超级玛丽。他们什么也不说。这样的片段在他们两人的相处中发生了无数次。时钟从十一点走到了两点。周泽楷靠着孙翔的肩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孙翔一手抱着他,一手还抓着耗尽电量的游戏机。周泽楷看着孙翔疲倦的睡脸,心想今天他们要复盘昨天的战斗。之后还会有报纸采访他们问他们失利的原因。或许还要面对粉丝的谩骂。但无论如何,昨天已经走了。

“我饿了。”孙翔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想吃包子。”

当食欲战胜了悲伤的时候,就说明一切都要好起来了。他们到食堂去大吃了一顿。孙翔不仅点了包子,还点了油条豆浆鸡蛋和花卷。补足了血蓝,下一场战斗还在等着他。

“你觉得我还能赢吗?”孙翔一边嚼着油条一边问。周泽楷知道他说的是谁。

“一定。”周泽楷说。

孙翔停了一秒,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豆浆。然后抹了抹嘴。

“那就行了。”孙翔说,“连你都这么觉得。”他好像又要发起光来了。

“加油。”周泽楷说。

不过几天后,孙翔就又给现实抡了一个大嘴巴。叶修退役的发布会他蹲在电视机前看了好几遍,换了个频道又看,反反复复看。搞得杜明都没法看武侠片。杜明找江波涛反映了一下。江波涛找到了周泽楷,一起去关心小孙队员的精神状况。孙翔一看到他们来了,把音量关小了点:“什么事啊?”

“看着电视呢?”

“嗯。”

“那什么,能不能换个台?八台武侠片今天大结局呢。”

“就为这个啊。”孙翔把频道换到了八台,“江副你怎么还看这个?”

电视上噼噼啪啪一顿乱打。现在的武侠片越来越科幻了,大家都会动感光波。

周泽楷和江波涛坐到沙发上陪他一起看动感光波biubiubiu。江波涛给杜明发了个短信。不一会儿杜明也过来了。他们四个坐在电视机前看魔幻武侠片看了一晚上。

江波涛忐忑不安了半天,最后还是问孙翔:“小孙,你真没事吧?”

“啊?没事啊?”

“那叶修……”

“哦……那反正以后总有机会在别的地方和他较量的。”

“就这样?”

“他退役了我们不是正好少了个对手吗?你们都拿过冠军了我还没拿过呢,下赛季,一定的!”

周泽楷和江波涛互相看了眼。两人都松了口气。杜明没注意,杜明光顾着吐槽电视剧去了。孙翔很快也好像忘了这茬,专注地和杜明一起寻找槽点。两个人闹哄哄一刻没有消停。孙翔就这么像削苹果似的把最后一丝可能的软弱都削得干干净净。从此好像没有什么再能击倒他了。


高潮后孙翔脱力地砸在周泽楷的身上。哭泣和做爱都是很累的事情。周泽楷从他身体里退了出来,跑去卫生间丢套子。等他回来的时候,孙翔豪气地一抹脸上的水,立刻又好像没事儿人似的。他光着坐在俩人脏兮兮的队服上,出神地看着厕所地板上的水迹。

周泽楷打开了灯。他走到孙翔跟前。

“怎么着,想抱我啊?”孙翔嘴角扬了起来。

周泽楷真的试了试,抱不动。

“那我来抱你。”孙翔兴致勃勃地抱他。他身上的水汽还没有蒸发干净,手指上还沾着两人的体液,有些打滑。但反正离床只有两步路。孙翔半抱半拖,姿势别扭地把周泽楷放到了床上。

高度正好,他们再次接吻。

亲完了以后周泽楷从旁边扯了张纸帮他擦手。一根一根从手指尖擦到指缝。孙翔得意地看着他。“冠军的手指,得轻点。”

周泽楷不说话,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我睡不着。”孙翔说,“你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嗯。”

其实周泽楷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按时睡觉。他把喜悦和激动都储存进了梦里,这样可以快活好几天。

“我想唱国歌。”孙翔眨巴着眼睛说,“我今天觉得国歌真是好听极了。”

“……唱。”

“起来!起来!起来!”孙翔挥舞着拳头。

周泽楷觉得自己是再也起不来了,孙翔连唱国歌都要跑调。

“跟我一起唱!”

“……”

“周泽楷,我们商量个事?”

“嗯?”

“我不勉强你,给你一个赛季的时间准备,下赛季拿冠军的时候再跟我一起唱,行不行?”

周泽楷思索了一下,决定还是装睡算了。

孙翔不闹了。孙翔还伸手给周泽楷盖好了被子然后自己跑去洗澡,水哗啦啦啦地响了很久,过去的伤口像油彩似的被热水冲得无影无踪。没过多久,孙翔赤条条地跑出来,从衣柜里捡了个睡袍把自己裹了起来。

直到孙翔再回来的时候周泽楷也没有睡着。孙翔说得对,国歌这个时候真好听。孙翔那荒腔走板的两嗓子都能吼得他周泽楷热血沸腾,咕噜咕噜的,一时半会儿灭不掉。

孙翔爬上床,在他身边重新躺了下来。他以为周泽楷睡着了,小心地在周泽楷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是嘴唇,耳朵和下巴。动作比周泽楷清醒的时候要温柔一万倍。一边亲还一边带着听不懂的喃喃自语,跟中了邪似的。周泽楷不禁怀疑自己每次睡着后他都要做这样的事。孙翔亲他亲够了,才钻进被子里。好像某种注定会发生的反应一样,两个人的腿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勾到了一起。


“有中文导购没有啊。”孙翔一进店就开始嚷嚷,“Chinese?Chinese?”

店员摇了摇头。没有Chinese。孙翔毫不气馁地绕着柜台看了一圈。

“踹。踹。”孙翔点着玻璃柜里的一块表说。

“踹什么踹?”唐昊纳闷,“你要明抢别带我。”

“你怎么听不懂英文呢。我让他拿给我试试。”

不仅唐昊听不懂,店员也听不懂孙翔的英文。不过看他指指点点的样子,就知道他要干什么,赶紧戴上手套给他把表拿了出来。

孙翔把手表放在手上比划了一下。

“怎么样?”

“装逼吧你。”唐昊鄙夷地说,

孙翔没给他打击到,他左看右看觉得挺满意,“how much?”

店员看他是外国人,啪嗒啪嗒在计算器上给他按了个数字。孙翔瞄了眼计算器上的数字。

“兔。”他比起两个手指,“包上。”

“不是吧你,还两块轮着带,真以为自己是楼冠宁啊?”


周泽楷那边开完了记者发布会,回房间的时候看到了一床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孙翔一边啃着一板巧克力,一边敲着键盘。

“你回来了?正好,和大家视频一下。”

视频接通。孙翔把电脑转了过来。镜头那边江波涛杜明吴启挤在屏幕跟前。

“队长又变帅了!”

“金牌呢金牌呢,快交出来给我们也看看!”

“让小孙代购的东西呢?”

一时间七嘴八舌。孙翔直接把电脑推给了周泽楷:“你来解决。”

周泽楷呆呆地看着屏幕,说:“呃……不在这。”

“什么意思?”

“小周大概是说金牌不在他们手上,统一交给队里保管了吧。对了,你让小孙少吃点巧克力,要不然回来清汤寡水一个月。”

孙翔瘪起了嘴。在这边主办方提供的伙食只能用“尽力了”来形容。

“回去我要吃螃蟹。”他从周泽楷手里接过电脑,对着摄像头大声宣布。

“螃蟹现在还早了点。先来点蟹粉汤包怎么样?”

江波涛还真夹了个包子,伸到摄像头前晃了晃。

“我去,不带这样的啊!早知道你们在宵夜我就不跟你们说话了!!”

“知道饿了就赶紧回来吧。”

“就是,你们不在这段时间我们可没落下训练,杜明说他下回也要一挑三了。”

“喂我什么时候说过!”

音频里又闹哄哄一片。吴启趁乱也往嘴里塞了个包子。孙翔觉得日子没法过了。他说:“喂喂……喂……啊信号不太好。我怎么听不见你们在说什么了下次在聊吧拜拜。”

孙翔啪一声把笔记本合上了。

“是时候该回去了。”孙翔阴沉脸。

“回家。”周泽楷说。

“哎,手给我。”

孙翔把周泽楷的手腕抓在了手里。他用另一只手在床上那堆纸袋中间翻出了一个小盒子。周泽楷感到手腕上凉凉的,孙翔小心翼翼地把手表在他手腕上扣好。玫瑰金的表盘,棕色的皮质表带,周泽楷皮肤白,戴上去特别好看。

“喜欢吗?”孙翔说,“不喜欢我就退了。”

“嗯。”

“嘿嘿。”孙翔卷起一边的袖子,露出了一块一样的表。

孙翔之前也送了周泽楷不少东西。他们一个星座的,生日挨得近,你送我我送你没什么障碍。上一个生日的时候他们还没好上。孙翔费死了脑筋想该送点什么,最后送了一双相当骚包的球鞋,限量版,外加定制细节,要多酷炫有多酷炫。虽然他们都不打球。

他每天都等着周泽楷穿上。周泽楷一直没有穿。

有天吃早饭的时候,江波涛拨弄着碗里的稀饭,若无其事地说:“小孙啊,还记得上个月小周接了个新代言吗?”

“记得啊,怎么了?”

“那家球鞋也挺好的。”

孙翔自己也是有一堆商业代言的人。经这么一提点,他一下就明白了。

“在队里穿穿总没事吧。”他不甘心地说

“就怕万一不小心给拍到,广告商不会罢休的。公众人物,没办法呀。”

后来孙翔生日的时候周泽楷居然也送给他了一双球鞋。孙翔天天穿了一个月,险些直接把鞋折腾得告老还乡,后来就彻底供起来了。而因为孙翔自己的疏忽大意,他送给周泽楷的那双优秀的鞋子只好被打入冷宫。待它重蒙圣恩之时,孙翔已经在周泽楷的床上睡了一个礼拜。孙翔找到鞋的时候有点失落——鞋真的是全新的,鞋底一点磨损划痕都没有。

“真浪费啊。”孙翔看着周泽楷把鞋套上,规规矩矩绑好鞋带。这鞋就像他料想的那样适合周泽楷。

周泽楷想了想,翻开手机相册给孙翔看。孙翔看到了一张照片。只拍了鞋子和一截白色的脚腕。照片上的时间是周泽楷生日的当天。

“你……”

周泽楷弯着嘴角,任孙翔怎么再挠他,都不肯再说话。


第二天回国的飞机,他们提前收拾好了东西。孙翔买东西买的太多装不下,只好拉着周泽楷出门再买个箱子。新箱子据说是高科技,怎么糟践也不会变形。孙翔拖着它一路走,路过一个街心公园的时候他把箱子停在了喷水池旁,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箱子果然顶住了压力。

“质量真好。”孙翔拉着周泽楷一起坐了下来,“没事的,刚刚那中国人导购不是说了嘛,说这个箱子坐两人没问题!"

的确是没问题,但是何苦要坐箱子呢。周泽楷想。

还好这是工作日的下午,没什么行人经过这。他们坐在银灰色的旅行箱上,看了一会儿近处灰色的鸽子,和远方皑皑的雪山。孙翔偷偷握了一下周泽楷的手,相同的表带摩擦在一起,表盘碰撞,发出了“叮”的一声,如同纵情拥抱一样让人脸红心跳。表盘上的指针以同样的节奏带着他们步步向前,走几步,再走上几步,就跨进了明天。




~第一章完~

The Ring Means All:

哦呀,画了画之前早期随手设定的索夜。
就世界观是中世纪王宫那种,然后索克萨尔是古老骨龙,夜雨声烦是王宫骑士这种简单设定。啊哈哈哈——
索克萨尔化成人去体验生活(不是)在王宫里当个魔法师,但是因为是个老人家行动缓慢。
然后这样这样和那样那样他们就好了(什么)

靴下猫腰子:

啊,是叶蓝(*/ω\*)


摸鱼摸鱼~~~~(*^▽^*)


这是之前说的北京小吃的故事~~终于画啦~~~

下一话是老王和小高><开心!!

好期待點心魯魯登場啊

The Ring Means All:

鲁鲁们也很坦荡(。)像本人(?)

散人小技能嘻嘻。

那散人快打,岂不是疯狂咪啾()

啊,羊习习也有呆毛

這個是真呆了

The Ring Means All:

画个羊习习——
哈哈哈哈哈发现大家都特想看我画他
话说鲁鲁的话他是啥小动物啊……

[双花]我正在亲吻你

漠花:

孙哲平同志生日快乐x2


爱你哦x2


这是参加生贺无料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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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非原作设定,但仍为荣耀网游背景


 


1.


百花缭乱坐在尖塔的最高点,颇有点俯视众生的味道。


脚下乱哄哄的一片,七夕活动刚开,维护结束后服务器就爆满,成群结队的狗男女、狗男男、狗女女塞满了活动广场,还有无数想趁机脱离组织的单身男女自成方阵,互相待价而沽。


“简直就像人民广场的相亲角。”


他在公会频道里敲了一排字,顿时引起强烈反应。


“二当家你也在做任务???你什么时候有对象了??老大知道吗??”


“别胡说!二当家哪儿来的对象,你这话说出去有多少妹子要心碎知道吗!”


“副会长你是要做任务拿活动奖励吗,找不到人的话我跟你组个队?”


“楼上才是胡说,至少我会的妹子们都早就对二当家死心了好吗,谁也逾越不了老大那座高山!”


“是楼上的楼上!”


“诶,那老大呢?”


“对啊老大呢?”


“老大怎么没上线?”


“啊,今天七夕啊,老大是不是出去……”


“也许有人千里……”


“唔……”


“嗯……”


“二当家,节哀啊!”


…………


张佳乐在电脑前气得想摔了鼠标。


但鼠标是绝对不能摔的,他想了想,现在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去排两场竞技,暴打菜鸡泄愤,而不是坐在这里看各种花式秀恩爱。


说起秀恩爱,百花缭乱低下头,就见一个傻X在人群中使用了特效道具【999朵玫瑰花】,粉红色的桃心花瓣喷涌而出漫天飞舞,瞬间成功将一大批显卡苟延残喘的人卡掉了线,公屏和世界上顿时骂声一片,还有人发起了悬赏,目测是在刚刚在亲亲我我时突然失去了另一半。


悬赏金额不低,那位放道具的机械师很快惨死乱拳之下,爆出一地装备,被哄抢一空。


眼看相亲要变成群架,张佳乐笑得不行,立刻想给落花狼藉发个私信描述此等盛况,但鼠标碰到好友栏时又回过神来,他没上线。


没上线没上线没上线……不是说没有女朋友的吗??


他“啧”了一声,取下耳机,从电脑前站了起来。


夏日苦长,午后的七日蝉越发声嘶力竭,空调发出低声的呜鸣,日光穿透被烘烤得发烫的玻璃窗,与冷气陷入了持久的拉锯战,张佳乐烦躁地在屋子里转悠了两圈,最后无聊地倒在床上,用枕头蒙住了耳朵。


以前的暑假自己是怎么过的呢,他突然有些茫然地回忆着,游泳池、篮球场、补习班、烧烤摊,还有——记忆在接触荣耀这个游戏时嘎然而止了。


玩物丧志啊,古人诚不我欺也。他忿忿地想着,转过头去看电脑屏幕。


百花缭乱依然孤独地坐在塔尖,视角里的广场已经刀光血影,打成一团,全然不复方才粉红泡沫一地的景象。


他认识落花狼藉也是在这样一场混战里。


张佳乐在床上滚了两圈,最后摸出手机,犹豫片刻后给落花狼藉发了条短信。


“怎么没上线?”


 


2.


虽说是在一片腥风血雨里认识,落花狼藉还十分不道德地守了他的尸,两人却没当成仇人,反而跌破众人眼镜地混到了一起,先一起刷副本打竞技场,后来一起在野外打出了名声。


两人都是二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所以百花谷公会成立的系统公告在世界频道刷出的时候,无数人报以省略号及感叹号。


朋友A当机立断,约他在列屏群山见面。


“我是代表人民群众来八卦的。”


百花缭乱:“…………”


百花缭乱:“约在这个地方,我以为你要我帮你们抢BOSS。”


朋友A:“主要是我这边有人赌了一把紫武,赌你其实是妹子。”


百花缭乱:“让他把紫武拿来。”


朋友A:“证据呢!!”


百花缭乱:“我语音从来都不关!”


朋友A:“那万一你开的是变声器?”


百花缭乱:“……先说说你们是怎么有这种想法的。”


朋友A:“其实我们也很想鉴定落花狼藉才是妹子,但这话说出来感觉良心痛痛的。”


百花缭乱:“不是,为什么我俩得有个人是妹子啊?”


朋友A:“你俩建了个公会吧。”


百花缭乱:“是啊,百花谷。”


朋友A:“你们公会现在几个人。”


百花缭乱:“就我们两个人啊。”


朋友A:“……你们两个人建了个公会,还拿你的ID当名字,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百花缭乱:“?”


朋友A:“你们刚刚是不是也在一起?”


百花缭乱:“是啊,我以为你找我抢BOSS,他本来也要来帮忙,但被我打发去竞技场了。”


朋友A:“……你就没什么时间不是跟他在一起的吗?”


百花缭乱:“有啊,他不在线的时候,还有现在啊?”


朋友A:“不,没有现在了。”


面前的元素法师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裂谷的尽头,一个狂剑士刚刚转送过来,在原地观察了一下,抬头看见了他们。


百花缭乱:“诶?他怎么还是来了?”


朋友A:“……百花我跟你说啊,你俩这种情况,我在网游里见多了。”


百花缭乱:“啊?”


朋友A:“俗称处对象。”


百花缭乱:“……等等……”


朋友A:“啊啊啊我不想待在这里吃狗粮了!!!”


说完愤然使用了回城卷。


“…………”


百花缭乱茫然地站在原地,直到落花狼藉落在他身前。


“BOSS没刷?”


“没有,哦……你是妹子吗?”


“…………”


 


3.


落花狼藉当然不是妹子。


但就算是这样,落花狼藉和百花缭乱其实是一对的说法也成了二区的都市传说,还莫名其妙多了一群迷妹迷弟,天天在世界频道刷屏打call。


落花狼藉倒是毫不在意,说:“随他们去。”


但张佳乐总有点不自在,越不自在越觉得有点不对劲,越觉得不对劲越不自在,最后提议给公会招点人。


落花狼藉抱着剑坐在城门上,有点不解:“我们野外还要人帮忙?”


“以后总要刷百人本,还有公会战什么的……”百花缭乱站在他身边,东拉西扯地说,“而且有些活动也要……”


落花狼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行,你说了算。”


“哦。”


张佳乐坐在电脑前,又有点犹豫了,他点开空荡荡的公会列表,只有落花狼藉和百花缭乱两个ID亮着光排在一起,这里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连公会频道就像是他们的私人频道,虽然因为他们长时间地呆在一起,连打字交流的机会都很少。


“我就随便发一条,”他说,“有人来就收,没人就算了。”


落花狼藉笑了一声,说:“放心,保证你能成个花果山二当家。”


二当家:“…………”


落花狼藉说得没错,他的公会招人信息刚发出去,申请弹窗就撑满了屏幕,而堂堂大当家居然嫌麻烦,留下一句“等会儿再上”就飞速下线了,留下张佳乐独自手忙脚乱地面对各种申请私信八卦的轰炸。


等他好不容易处理完公会的事,才发现落花狼藉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线了,还给他发了条私信。


屏幕上闪现着一排数字。


他觉得自己有点傻,回了一条:“这啥?”


“我的电话,”落花狼藉回道,“我在奥克城,来。”


张佳乐在对话框里敲下“给我电话干什么”一排字,呆愣了半晌,又删掉了。


实在是有点不对劲,但是他又隐隐约约地有点高兴。


就算现在公会频道里挤满了吵吵闹闹的人,他也不用夹杂在里面对落花狼藉隔空喊话,而是悄悄把手机摸过来,低着头,用很长的时间发了一条很短的短信。


“号码已存,我是百花缭乱。”


 


4.


张佳乐醒来的时候,铺满房间的日光已经昏黄,拉长的阴影在地面和墙壁交错。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发完短信,没等到回复就睡着了。


对了,短信。


他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一把抓过枕头边的手机。


“在外面吃饭,回来就上。”


“回了,你在挂机?”


“我等你。”


等我干嘛?张佳乐摸了摸自己的脸,因为睡得太久了,似乎有点发烫。


他回到电脑前,视角里依然是活动广场,只不过大战终止,恢复了其乐融融的粉红场景,而百花缭乱也已经不是孤独地在俯视众生。


“醒了?”落花狼藉道。


耳机里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张佳乐一跳,手腕一抖,百花缭乱差点从塔顶摔下去,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型。


“你怎么也爬上来了。”他转过身,看着落花狼藉。


“上线就来了,”落花狼藉道,“猜到你在这儿。”


他立刻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做这个任务,也就是来看看热闹,对了,下午还打起来了,差点把我笑死,一个……”


落花狼藉打断了他:“我想做这个任务。”


张佳乐“啊”了一声,在屏幕前愣了愣。


“我以为你没兴趣呢,下午都没上线。”


“中午在外边吃饭,回来晚了点。”


“哦……”张佳乐拖长声音,“这么热还跟人出去吃饭,女朋友来了?”


“没有女朋友,不是跟你说过?”落花狼藉道,“今天是我生日,请几个兄弟吃饭。”


百花缭乱:“…………”


百花缭乱:“???!!!”


张佳乐一脸震惊:“我不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落花狼藉淡然道:“我没说吗?”


“没有!!”张佳乐十分抓狂,“二月的时候我过完生日,就问你生日什么时候,结果你说还早,到时候再说!”


“哦。”


“哦个屁啊!”张佳乐痛苦道,“我现在去单刷地下市场给你刷把橙武来得及吗?”


落花狼藉笑了两声,道:“我现在这把挺好的,不想换。”


“那……”


“这次活动的奖励是什么?”落花狼藉问道。


“钱,材料,经验,一对成套的紫武,”张佳乐想了想,“哦,还有一对特效戒指,没有属性,但是两个人装备后再使用的话,有个……嗯,可以触发一个接吻的动作。”


“那就这个吧。”


“什么??”


“生日礼物,”落花狼藉说,“戒指。”


 


5.


张佳乐的生日在二月,那时他想要一把面板属性不怎么样,但是外观好看的紫武,本来掉率不低,但是那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手黑摸不到,落花狼藉陪他刷了整整一天的副本,刷得张佳乐自己都快要吐了。


“世界收一把算了。”百花缭乱一副认命的样子坐在副本门口。


“你之前不是说一定要自己刷?”落花狼藉好笑道。


“……我要吐了,”他说,“鬼知道这掉落怎么回事,你说能不能报BUG啊?”


“那行。”


落花狼藉说完这话就脱了队,没等张佳乐反应过来,一个人进了副本。


“你干嘛?”张佳乐赶紧发了条私信。


对方没有回复,他别了别嘴,只能让百花缭乱继续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在副本门口,期间不少人路过,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看。


百花缭乱头顶冒出文字泡:“瞅啥呢。”


不一会儿世界频道就炸了锅,类似于“原来百花缭乱其实是东北大汉”,“诚征勇士去回复瞅你咋滴”,“百花缭乱和落花狼藉终于闹崩”,“落花狼藉要被八一八了”等各种信息层出不穷,而百花谷公会的其他人不甘老大和二当家被公然八卦,撸袖子就上,在频道里骂成一团。


张佳乐:“…………”


百花缭乱不动了,装作挂机不在。


这是张花繁如春的地图,翠绿的森林绵延,远山映着金色的霞光,张佳乐在电脑前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一切发呆,直到落花狼藉重新出现在副本门口。


“你……”


百花缭乱刚从地上站起来,对方又进去了。


“…………”


他已经不记得落花狼藉单刷了几次才拿到那把枪,只记得最后自己趴在键盘上睡着了,醒来时和现在一样,落花狼藉坐在他身边,点了他交易。


“生日快乐。”


“谢谢哦。”他嘟哝了一声。


那时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有些不知所措,他在电脑前机械地操作着百花缭乱更换装备,心里则像是晃动的水瓶,空落落地响动着“咣当”的声音,一点点热意先是爬上耳垂,而后蔓延开来,烘热了脖颈。


“我第一次知道你还这么有耐心。”他低声道。


落花狼藉回道:“耐心是什么东西?”


张佳乐忍不住笑了,他知道落花狼藉其实真的没什么耐心,而且可以说是很容易不耐烦的一个人。


纠结了半晌,他装作随口道:“但你对女朋友肯定还是挺有耐心的。”


“没女朋友,”落花狼藉转过视角,看了他一眼,“就你了。”


张佳乐如被五雷轰顶,结结巴巴地刚想说什么,落花狼藉又接了一句。


“就你这么麻烦,非要刷个外观。”


“……”张佳乐没好气道,“那真是对不起了。”


落花狼藉笑了一声,半晌才说:“开个玩笑。”


哪一句是玩笑?张佳乐却不敢再问了。


 


 


6.


落花狼藉从塔顶一跃而下,接了几个技能,稳稳落在地上。


周围的人瞬间散开一片。


百花缭乱也跳了下来,张佳乐压低声音道:“我猜他们是怕你摔死,万一爆出装备来,不小心捡了,要被你追杀到天涯海角。”


“我干过这种事?”落花狼藉径直往NPC走去。


“上礼拜刚有个人删号了好吧,”百花缭乱几步跟到他身后,“哎……你真要跟我做这个任务吗?”


“你有其他人选?”


“没……不,也不是,我也找不到其他人做,”张佳乐磕磕碰碰地说,“送的材料还蛮多的,不做有点不划算,但是如果你是觉得那个戒指有趣……跟我做的话,也只能和我用啊。”


“我知道。”落花狼藉分开人流,走到NPC面前。


“……我保证等会世界上又会刷爆了,”百花缭乱往两边看了看,肯定有人在截图,“说不定还会上论坛。”


“点确定。”落花狼藉不为所动。


“……好吧。”


双人任务的弹窗已经跳了出来,【是否要和狂剑士落花狼藉一起完成七夕双人任务】,张佳乐认命地点了点鼠标。


任务并不复杂,本来也是为了吸收人气和增添情趣,也没有高难度的副本挑战,而是跑上几张特定地图,在野外刷掉落和几个节日BOSS就能换取奖励的任务。


“有西部荒野。”落花狼藉突然道。


“啊。”张佳乐愣了愣。


他们是在西部荒野认识的。


这是张野外PK的常用地图,因为视野开阔,没有太多复杂地形,很多公会群架也会约在这里。


但更新维护后,这里已经转换了日夜,广阔的天穹在头顶延伸开去,墨蓝的穹顶上绘出了壮丽的银河星图,笼罩着无垠的荒芜大地。


“晚上了。”百花缭乱仰起头,看向夜空,


“嗯,你吃晚饭了吗?”落花狼藉很煞风景地接了一句。


“…………”


张佳乐这才发现,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太阳早已经没了踪影,他甚至忘记了开灯,整个屋子陷在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光。


“八点了,”他看了看系统时间,顿时警觉,“还吃什么饭啊!只剩四个小时了!”


“什么?”


“你的生日啊!只剩四个小时了!”


“哦。”落花狼藉笑道。


“别笑了!赶紧的!”


他操作着百花缭乱子弹上膛,往BOSS的刷新点奔去,落花狼藉甩出重剑跟在了他身后,和他们无数次在这张地图上战斗时一样。


 


7.


张佳乐觉得落花狼藉是个好斗分子。


这点毋庸置疑,整个区服的的人都知道,落花狼藉对此做出的评价却是:“哦,说我好斗,我家另个花儿还惹是生非。”


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前正是成群结队的红名,所以张佳乐虽然很不服气却无法反驳,因为确实是他莫名其妙地惹了个事儿。


说来简单,也是落花狼藉还没上线,而他无所事事地在野外刷材料,顺手救了个被人追杀的牧师姑娘。


平心而论,他只是本着野外不打落单奶的网游国际人道主义精神才出手的,而这牧师的技术和运气居然都不错,不仅被追杀了半个地图也没死,还遇到了本区第一弹药百花缭乱正闲的无聊,轻松反杀追兵。


张佳乐本来也没当回事,但他疏于八卦,没想到这姑娘是近日风头正盛的三角关系的主角之一,所以落花狼藉上线的时候,世界上已经刷起了百花缭乱是某混乱男女关系里某小三的新靠山,现在八卦里的另一位男主角正在带兵追杀他。


落花狼藉:“…………”


世界频道安静了一秒,公会频道又炸锅了。


“老大来了!”


“老大!二当家被他们堵在西部荒野了,地图入口都有人,我们传过去一个死一个!”


“老大……”


落花狼藉一概没有理会,而是给百花缭乱发了条私信。


“你在哪儿怜香惜玉结果被揍了?”


“怜你个头,正躺尸呢!”百花缭乱气急败坏地回了一条。


“打不过?”


“你来试试一个打一百个,还是百人团阵容。”


“打不过怎么不跑。”


“……那多没面子。”


“哦,还在姑娘面前争面子。”


“去你妹的,是在给你争面子呢,你才是我搭档吧。”


“加上我打得过吗?”


“……唔……”


“死到地图入口去。”


“…………”


就像落花狼藉说的,虽然以一敌百有点问题,但百花缭乱一身的装备都堆了速度,而且弹药专家控制技能多,他只要想跑,在场没一个人能追得上他。


得了军令,他立刻点了原地复活,手中手雷一翻,其他人的视野里顿时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是闪光弹!”


“还有烟雾弹!”


“……那小子跑了!”


光效散去后,原地哪里还有百花缭乱的身影,其他人回过神来,立刻往地图入口追去,一边还不忘通知守入口的人小心。但他们没想到的是,百花缭乱并不是想跑。


等他们大部队赶到,守入口的人已经无一幸免全躺在了地上,而开了狂暴的重剑带着怒血狂涛迎面而来,爆散开的血光是范围伤害,所有人都想往后退,可惜乱雷已经炸在了身后。


漫天的烟火和血花绽开,刚一个照面,追兵就被两个大招的组合技秒了一半的人。


“落花狼藉,这是百花缭乱惹的事,跟你没关系,”对方领头是个骑士,站在另一边嚷嚷道,“我们只找他的麻烦。”


“你第一天出来混?”落花狼藉漠然道。


对方一时无语。


“你装备耐久如何?”落花狼藉回头问百花缭乱。


“还好,被杀了一次我就躺那儿不起来了,气死他们。”


“好。”


“咱们有一说一,”落花狼藉提起重剑,指向领头的人,“你们的破事和我们没关系,但想打架随时奉陪。”


“——但是,你知道上一个守百花缭乱地图的人怎么样了嘛?”


这是一场起因莫名其妙的群架,最后却持续了一天,打出了全民全动员的气势,他们二挑一百的过程还被好事的人录成视频放到网上,成为狂剑弹药组合的必看教程,弹幕里“繁花血景”也脱颖而出,四处流传。


“不错。”落花狼藉满意道。


“不错你个头啊!”张佳乐简直想让百花缭乱抓着他的脖子摇,只恨没有这个选项,“耻度破表了吧!”


“不是挺好?”落花狼藉随口道,“说不定几十年后你还能记得这名字,顺带想起我,到网上搜个视频缅怀一下青春。”


张佳乐愣在了电脑屏幕前。


他不知道为什么落花狼藉突然提到一个非常遥远的未来,在此之前,在他尚且短暂的人生经历里,他几乎从未去考虑过的遥远——他还要经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会到达的未来。


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忘记了吗?


在一个由数据堆砌的世界里,他还算得上恣意妄为的青春,还有那些隐秘而暧昧的,在心底缓缓鼓动的感情。


 


8.


他们终于在十二点前刷齐了材料。


张佳乐松了口气,才发现捏着鼠标的手心里沁出了薄汗。


“还有五分钟。”落花狼藉说。


“那你还不快点!!”


世界:百花缭乱对落花狼藉使用了【踢屁股】动作。


路人A:“……妈的狗粮。”


路人B:“有勇士看在七夕的份上悬赏这对狗男男的吗?”


百花缭乱:“错频错频,大家当没看到。”


世界:落花狼藉对百花缭乱使用了【踢屁股】动作。


张佳乐抓狂道:“别玩啦!!还有三分钟!!”


他们赶到NPC面前,在最后一刻交换了活动奖励,明明不是自己在跑步,张佳乐差点也要大喘气了。


“生……生日快乐。”


凌晨将至,但活动时间还长,其他人并不急着在第一天就兑换奖励,所以广场上人散去了不少,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对情侣,他们显得并不起眼。


“就这样?”落花狼藉看向他。


“不是你说的要戒指吗??”张佳乐简直想揍他。


“你的那个呢?”落花狼藉道,“装备上。”


“…………”


张佳乐有点不好的预感,但心底又有个声音在说“果然是这样”。


他早就知道,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惶恐的,等着对方也许还会说“开个玩笑”,或者是“试试效果。”


但落花狼藉什么也没说,而他也鬼使神差地点开物品栏,把戒指装备上了。


系统很跳出提示,【落花狼藉想要吻你,接受吗?】


——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系统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广大青少年的心情!!我要举报你!!


张佳乐牙以咬,心一横,闭上眼,以英勇就义的心态点下确定,然后就把鼠标甩开一边,飞快跳回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做鸵鸟状。


而在他脑子一团乱麻,心跳如擂鼓,拼命捶床的时候,之前扔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吓得他差点窒住了呼吸。


是落花狼藉的短信。


“知道你肯定不在电脑前。”


“哦,我叫孙哲平。”


“回头看,我在吻你。”


 


 


END